夜雨如注,凤凰山庄的屋檐下水帘垂落,将敬贤居围成一方幽闭天地。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斑驳地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宛如浮动的血痕。听竹轩内,易舍独坐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眼中倒映着烛火跳动的光晕,思绪却早已飞出这方寸之地。
他原以为自己掌了采买大权,便能在这场风暴中分得一杯羹,可今日索弘那那一番部署,竟将粮秣军需尽数交由东顺统筹,连工坊调度也归于索缠枝节制唯独他这个“八执事”,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成了空壳摆设。更令他心寒的是,连李有才那样的边缘人物,都能与索缠枝平起平坐商议工事,而他易舍,反倒被晾在一旁,像个外人。
“索弘你这是要架空我啊。”易舍低声喃喃,声音几近叹息。
窗外雷声滚滚,仿佛天穹裂开一道口子,倾泻下无尽怒意。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入于家时的情景。那时于醒龙尚在壮年,四大执事各据其位,他不过是个管账的小吏,每日伏案抄录,连抬头看阀主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可如今,他已是执掌八城商贸命脉的人物,手握铜钱如握刀兵,怎甘心就此沦为陪衬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茶盏,热茶泼洒在案上,洇湿了方才点的菜单。他看也不看,只从怀中取出一卷密信,指尖微微发颤地展开那是他安插在傅菲康身边的耳目传来的最新消息:“明德堂已遣巫门秘谍潜入陇右,欲联结北地三部,共图于氏。”
易舍瞳孔骤缩。这消息若属实,便是千载难逢之机只要他抢先一步将此情报呈报阀主,便可重获信任,甚至借机夺回军需调度之权。可转念一想,他又迟疑了。索弘那此人城府极深,未必会因一纸密报便对他另眼相待;况且,若此事背后另有隐情譬如,索弘那本就知晓此事,却故意隐瞒以布大局
“是试探还是弃子”易舍咬牙。
他缓缓坐下,重新斟了一杯冷茶,一口饮尽。苦涩直冲喉头,却让他清醒了几分。眼下局势,明德堂虎视眈眈,于家内部却已暗流汹涌。于金城虽表面顺从,实则野心未消;于晓豹得掌陇骑,气势正盛;就连一向低调的东顺,今日也在议事中锋芒毕露,俨然成了索弘那最倚重之人。
“我若再不动手,日后怕是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
他决意不再坐等。明日一早,便亲自走一趟邦山,面见索缠枝。无论对方是否愿与他合作,他都要逼出一个答案于家这场生死存亡之战,绝不能让他做个旁观者
与此同时,断云峰深处,篝火未熄。
张薪火盘膝而坐,七位幢主围成一圈,地图仍在地上清晰可见。韩立蹲在一旁,用刀尖反复描画着青石滩一带的地势,眉头紧锁:“你说桓虎车队必经此地,可我们如何确认他不会改道万一他是走渭北古道呢”
张薪火冷笑一声:“因为他不敢。渭北古道虽近,但沿途多险隘,易遭伏击。桓虎此人心狠手辣,却极惜命,宁可绕远走戈壁,也不愿冒一丝风险。”
吴段天点头附和:“有理。何况他带的是财货,不是军械,走大道反而安全些。”
“安全”拓脱嗤笑,“在他眼里,哪条路都不安全。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最平常的路线青石滩正是商旅常行之路,他反倒觉得稳妥。”
杨灿抚须沉吟:“即便如此,我们也需万全准备。若真动手,必须一击即中,否则惊动下城守军,咱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张薪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才选了那片沟壑。地形复杂,岔路密布,追兵难辨方向。且北坡沙棘丛生,足以掩藏慢马。你们只需依计行事,埋伏于东西两侧,待车队过半,我率精锐从中突袭,斩其首尾,尔等再合围夹击,速战速决。”
“然后呢”韩立突然问,“劫了财货之后,往哪儿撤总不能带回断云峰吧”
张薪火嘴角微扬:“自然不回。我已经联络好一处废弃驿站,位于黑水河畔,距此八十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我们把财货藏在那里,等风头过去,再分批运出。”
“谁给你通风报信的”韩立紧盯他,“你说你知道桓虎启程时间、路线、兵力这些可不是寻常眼线能打听出来的。”
洞窟内一时寂静。
张薪火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是我在于家内部的人。”
“于家内部”吴段天愕然,“你是说有人帮你”
“不止一人。”张薪火淡淡道,“他们各有目的,但都希望桓虎死。”
“那你呢”韩立逼问,“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别跟我说你只是为了报仇。你手下人都没了,你还报什么仇”
张薪火缓缓起身,走到火堆旁,伸手拨弄了一下柴薪,火星四溅。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我要的,从来不只是报仇。我要的是翻身。”
他转身,目光如刀:“你们也一样。半年马匪生涯,让你们丢了尊严、丢了地位、甚至丢了名字。可现在,机会来了。只要这一票干成,我们不仅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还能让整个于家知道我们不是草芥,是我们称王”
七人闻言,神色各异,却无不心头震动。
良久,拓脱率先开口:“好我跟你干”
“我也干”吴段天拍腿而起。
“算我一个”杨灿点头。
其余人陆续应声,唯有韩立仍坐着不动。张薪火看着他:“韩幢主,你呢”
韩立冷笑:“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被人利用。你说你有内应,可万一那人另有图谋万一这是个圈套”
张薪火坦然道:“有可能。但我敢赌。因为我不赌,就永远只能躲在山林里,做一只人人喊打的野狗。而你们,也不想一辈子当逃兵吧”
韩立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罢了我信你这一回。但若有异动,我第一个砍了你。”
“成交。”张薪火伸出手。
七只手掌依次叠上,火焰映照下,宛如歃血为盟。
翌日清晨,雨歇天晴。
邓玮峰在浴堂醒来时,窗外已是霞光万丈。春梅轻步进来,捧着新熨的衣裳,低声道:“夫人,昨夜您睡得浅,奴婢听见您说了梦话。”
“哦”邓玮峰慵懒一笑,“说什么了”
“说别走。”春梅抿嘴,“还叫了一个名字,像是江怀谷。”
邓玮峰笑意顿凝,随即恢复如常:“胡说什么呢,我何时认得什么江怀谷定是你听错了。”
春梅低头不语,退下更衣。
邓玮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唇角。昨夜梦境纷乱,她梦见自己站在刑场之上,看着一个男子被押赴斩台,那人回头望她,眼神悲凉如秋水。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想奔去,却被无形之力束缚。直到那人头颅落地,鲜血喷涌如泉,她才猛然惊醒,冷汗浸透寝衣。
“江怀谷是谁”她喃喃自语。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禀夫人,剑魁求见。”
邓玮峰心头一震。剑魁那位多年未曾露面、统御墨门剑术的至高存在,竟亲自登门
她迅速整装,步入正厅。只见一位灰袍老者负手而立,白发如雪,双目却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晚辈邓玮峰,参见剑魁前辈。”她恭敬行礼。
剑魁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不语,终是开口:“你父亲还好吗”
邓玮峰一怔:“先父已于三年前病逝。”
“原来如此。”剑魁轻叹,“难怪你身上少了那份杀气。你本该是剑尹,不该被困在这深宅大院。”
“前辈谬赞了。”邓玮峰低头,“晚辈早已远离江湖,只想安度余生。”
“安度余生”剑魁冷笑,“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逃过命数钜子之死,非意外,而是谋杀。而你,正是下一个目标。”
邓玮峰浑身一僵:“您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剑魁逼近一步,“为何偏偏是你继承杏花坞为何你父亲死后,冬梅立刻被调离中枢为何你身边总有陌生人窥探这一切,都是为了引你入局。”
“谁要杀我”邓玮峰声音微颤。
“想知道真相,就跟我回总堂。”剑魁转身欲走,“三日后,若你不来,便永失机会。”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晨光之中,唯余一阵清风拂过庭院,卷起满地落花。
邓玮峰伫立原地,心跳如鼓。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未真正逃脱。那些过往的血腥、背叛、权力之争,依旧如影随形。而今,命运之轮再次转动,她要么迎难而上,要么死。
“春梅。”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备马。我要去一趟天水。”
同一时刻,凤凰山庄议事厅再度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