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楼小说 > 草芥称王 > 第239章 那个巫女

暴雨初歇,山雾如纱,北岭新铸的城门在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光泽。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杨灿立于马背之上,披风猎猎,目光扫过五千整装待发的骑兵。他们不再是昔日衣衫褴褛的矿工流民,而是铠甲鲜明、刀枪齐备的北岭精锐。每一面盾牌上都刻着那八字誓言:“草芥称王,逆命而行。”

秦九策马上前,手中高举一面黑旗,旗角绣着一道裂天闪电那是北岭自设的军徽,象征破局而出。他沉声道:“将士已齐,粮草满仓,只等你一声令下。”

杨灿未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向南方金城方向。朝阳正从群山之间跃出,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仿佛一柄直插大地的利剑。

“我们此去,不是为战,是为证。”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军,“要证明一个被踩进泥里的女人可以堂堂正正走进宗祠,要证明一个曾被追杀的流寇能昂首站在祖庙之前若他们开门,我们就进去;若他们闭门,我们就破门;若他们放箭”他顿了顿,嘴角微扬,“那就让箭雨落尽,直到无人敢再射为止。”

话音落下,千军齐吼,声震山谷。战鼓擂动,铁蹄踏地,烟尘滚滚升腾,如龙卷冲天。

三日后,青州驿道。

队伍行至半途,忽见前方林间走出一行白衣人,皆戴麻冠,手持素幡,拦路跪拜。为首者乃一名老儒,颤巍巍捧着一卷竹简。

“可是杨将军”老儒叩首,“老朽乃凤凰山庄遗民,奉亡主之托,守书三十年。今日见将军率义军北上,特来献书。”

亲兵欲阻,杨灿挥手制止。他翻身下马,亲自扶起老人。

“何书”

“庶民录。”老人展开竹简,其上密密麻麻记载数百姓名,皆为当年山庄中死难者,“此乃我主生前所记,凡我山庄收容之流民、罪奴、逃户、贱籍者,无论男女老幼,皆录于此。他说,总有一日,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杨灿手指轻抚那些名字,一个个读下去:李大狗,十七岁,原为索府马奴;张阿妹,十二岁,母卖入娼馆后投井;赵铁柱,四十三岁,因言获罪斩于市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抹去的人生。

他眼眶渐红,终将竹简紧贴胸口,低声道:“你们等的人,来了。”

当夜扎营,杨灿命人将庶民录誊抄百份,分发各队军官,并下令:“每至一地,必宣此录。我要让天下知道,我们为何而战。”

五日后,距金城五十里外。

探马来报: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旌旗翻飞,三千重甲列阵以待。更有钦差持节驻守南门,宣称“逆子索弘不遵召令,即为叛族”,若有兵马靠近,格杀勿论。

军帐之中,众将愤然。

“不如强攻”一名校尉怒吼,“我北岭铁骑岂惧区区城防”

“不可。”秦九按剑而立,“金城非寻常城池,乃三代王朝陪都,墙高三丈,护城河深八尺,更有暗弩连环、火油槽道。强攻必损精锐,且一旦动手,便是坐实反叛之名,失尽道义。”

众人沉默。

杨灿端坐案前,手中摩挲着那枚乌鸦阁所赠的青铜钥匙,良久方道:“他们想让我们打,越早打越好。因为只要刀出了鞘,就再没人听你说理。”他抬头,目光如电,“但我们偏不给他们这个借口。”

次日清晨,北岭大军未进,反而后撤十里,在旷野扎下大营,立木为界,掘沟为寨,竟似安营定居一般。

更令人震惊的是,杨灿下令开市设集,招揽四方商旅,免税三月,并公告天下:“凡愿往金城祭祖者,皆可经我军境通行,北岭护其周全。”

消息传出,震动四方。

原本被封锁不得入城的百姓、游学士子、旁支族人纷纷涌来,短短七日,竟聚万人于北岭大营之外。杨灿亲自接见,设粥棚施饭,搭草棚避寒,又命医官巡诊,救病疗伤。更有乡老登台,朗读庶民录,每念一人名,百姓便齐声应“在”,声浪如潮,直逼金城城墙。

第十日,一名少年徒步而来,衣衫褴褛,手捧陶罐。他跪在营门前,泣不成声:“我是秦烈部曲之后。先父随将军征西羌,战死沙场,尸骨未归。家中田产被夺,母亲饿死街头。今闻杨将军举义,特来投奔,只求一柄刀,为父报仇”

杨灿亲自扶起他,赐甲授刃,并当场封为“忠魂队”队长,专司收殓无名战死者遗骨。

如此种种,不过月余,北岭大营竟成天下人心所向之地。百姓称其为“义墟”,士人谓之“新稷下”,甚至有老儒撰文曰:“昔有孔孟倡仁,今有草王立信。不在庙堂,在乎民心。”

金城之内,风雨欲来。

索元礼卧病在床,面色灰败,手中仍紧握玉玺印章。一名黑衣宦官匍匐禀报:“城外流民日增,守军士气低迷,已有十余人夜间缒城而降。钦差大人震怒,欲调边军围剿。”

“蠢货。”索元礼冷笑,“他若真敢动刀,才是遂了杨灿心意。此人不要命,只要名。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万民之口,而我们,若镇压,就成了堵天下耳目的暴君。”

宦官颤声:“那如何应对”

“等。”索元礼闭目,“等索弘自己回来。只要他踏入宗祠一步,便是认祖归宗,从此受制于礼法纲常。到那时,我不杀他,不囚他,只让他跪着,一跪三日,祭告列祖列宗。他若肯跪,便还是索家人;他若不肯”他睁开眼,眸光森寒,“那就让全天下看看,一个背叛血脉的人,终究走不进祖先的殿堂。”

与此同时,下邦城主府。

索弘已整顿行装,即将启程。程大宽为他系上外袍,手指微抖。

“你真要独自回去”

“必须。”索弘握住她的手,“若带兵,便是逼宫;若不回,便是弃族。唯有孤身前往,才能让所有人明白我不是逃,是归来。”

“可他们会害你。”

“不会。”索弘望向北方,神情平静,“因为我祖父比我更清楚:一旦我死在金城,下邦必反,北岭必攻,胡商断市,民议沸腾。他耗尽一生建立的秩序,将在七日内崩塌。所以他不会杀我,只会羞辱我,困住我,让我在礼教中慢慢腐烂。”

程大宽泪落:“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索弘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交予她手,“这是地阙钥匙的复制品。若七日内我未归,你便持此符前往昆仑汇栈,找阿依莎,开启地阙,公布所有账册。让天下知道,谁才是真正吃人血肉的鬼。”

程大宽紧紧攥住铜符,如握性命。

七日后,金城南门。

晨钟未响,城门已开。

索弘独行而至,一身素衣,未佩刀剑,身后仅随两名仆从。城头万军肃立,钦差高坐观礼台,索元礼则于宗祠内焚香祷告,静候孙儿归来。

然而,当索弘踏上石阶之时,异变陡生。

远处山岗之上,忽然升起三道烽烟,紧接着,鼓声雷动,大地震颤。

北岭大军再现但这一次,他们并未列阵攻城,而是沿官道两侧整齐排开,每百步立一旗,共三百旗,组成一条笔直通向宗祠的大道。

旗上无字,唯有一幅画像:程大宽立于民议堂前,手持律书,身后百姓仰望如瞻星辰。

杨灿策马奔至最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朗声道:“北岭总制杨灿,护送下邦之主索弘,归宗祭祖”

万众哗然。

这已非请命,而是宣告索弘不是被召,是被护送;不是来认罪,是来加冕

城头守将欲关城门,却被钦差伸手阻止。

“不可。”钦差低声,“此刻若闭门,便是与民意为敌。”

宗祠之内,索元礼猛地摔碎香炉,怒喝:“放他进来”

半个时辰后,索弘步入宗祠,面对列祖牌位,久久不语。

司礼官高唱:“逆子索弘,逾期不归,按律当罚跪三日,以谢先灵”

索弘不动。

杨灿站在门外,忽然开口:“我有一事请教。”

众人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