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草原被晨光浸得透亮，诸部会盟的大阅比武，在木兰川上再度拉开了帷幕。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昨日午后的一番联络攀谈，各部落首领心中已对自己的归属和决定有了大致的目标。今日午后，他们便要在此基础上和选定的联盟暮色如墨，沉沉泼洒在青萍城高耸的夯土城墙上，将白日里灼人的暑气尽数吞没，却吞不掉那股悬在空气里的、令人喉头发紧的紧绷。城门洞下，火把噼啪爆响，映着守卒铁甲上冷硬的光。他们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像受惊的鹰隼，一遍遍扫过每一个出城之人的脸尤其那些拖家带口、神色仓皇的流民，或是裹着厚毡、行色可疑的商旅。阿耶阀的“飞贼”悬赏令就贴在城门内侧，朱砂写的字迹未干，仿佛还带着血气。就在这片死寂的肃杀里，一支送葬队伍踏着灰白的月光，缓缓挪出了西城门。棺木是薄杉木的，未经桐油浸染，露出原木惨淡的纹理，只盖着一块洗得发灰的粗麻白布。抬棺的是四个汉子，步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棺材后头，跟着七八个素衣男女，有老有少，垂首低泣，那哭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的雏鸟，在风里飘摇欲散。队伍最末，慕容彦一身粗麻孝服，披头散发，面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双手捧着一块黑檀灵位，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僵直如一根被抽去筋骨的枯枝，唯有眼底深处，一丝寒芒，快得如同错觉。守门的大校早得了阿耶彦的严令，目光如刀，劈开人群，径直钉在那口薄棺上。他上前两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声音干涩：“站住谁家死人为何此时出殡”无人应答。只有风掠过纸钱堆，卷起几片惨白的纸灰，打着旋儿扑向大校的面门。他下意识皱眉挥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陈年药渣与腐朽木料的微酸气味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官爷”一个中年妇人扑通一声跪倒，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家公公西城坊霍氏患了恶疾，郎中说煞气重，停不得啊”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浑浊的眼里盛满绝望，“求您高抬贵手人死为大开棺惊扰亡魂，是要遭报应的啊”大校眉头拧成了死结。恶疾这二字一出，周遭几个兵卒立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近来几座城接连暴发疫症，死了不少人，民间早已谈“疠”色变。他心头那点疑虑，竟被这“恶疾”二字生生压下去一半，可阿耶彦的鞭子还在脑后悬着，他不敢怠慢，伸手便要去拨慕容彦手中那块灵位：“死者名讳家住何处速速道来”慕容彦木然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伸来的手不是活物，只是一截枯枝。大校脸上挂不住了，正要发作，忽听身后马蹄声如雷滚来，尘土飞扬中，阿耶彦带着十余骑亲兵，如一道黑色闪电，劈开了送葬队伍与城门之间的空隙。他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人立，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锥，先扫过队伍里两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又掠过几个抽抽搭搭的妇孺，最后，牢牢钉在棺木之上。那眼神里没有悲悯，只有猎犬嗅到血腥前的亢奋与决绝。“打开棺盖”他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抬棺的汉子们浑身一颤，手足无措地看向慕容彦。慕容彦依旧捧着灵位，木然如石雕。一个士兵见状，壮着胆子凑到大校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头儿这这尸身怕是已僵了若真是疠气咱几个怕是”话没说完，阿耶彦的马鞭已如毒蛇般甩出，“啪”一声脆响，狠狠抽在大校肩甲上，火星四溅。大校疼得龇牙咧嘴，却连躲都不敢躲，只能硬生生受着，额角青筋暴跳：“开棺验尸若有闪失，提头来见”两个士兵苦着脸，捏着鼻子，颤抖着解开了捆缚棺盖的麻绳。棺盖被掀开一条缝隙，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草药苦涩与尸身微腐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大校捂着口鼻，强忍着恶心，探头望去。棺中躺着一具老者尸体，面色青灰，唇边凝着暗褐色的血痂，双手交叠于腹上，十指僵直如钩。一个士兵鼓起勇气，用刀鞘尖端轻轻戳了戳尸体手臂，触手冰凉坚硬，毫无弹性。他又伸出手指，极其嫌弃地碰了碰尸体脸颊肌肤冰凉，肌肉僵硬，的确毫无生息。阿耶彦看得真切，心底最后一丝疑云也烟消云散。他猛地挥手，厉声道：“晦气快埋莫在此处散播疠气，唯你是问”他拨转马头，再不看这队伍一眼，策马便走，只留下一句余音在风中炸开：“传令各坊霍氏宅邸，封门查抄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走”送葬队伍如蒙大赦，慌忙抬起棺木，跌跌撞撞奔向城外乱葬岗。待马蹄声彻底远去，慕容彦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层木然的灰翳瞬间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对着棺木方向，极轻、极快地颔首示意。棺中“尸体”微微动了动眼皮，随即又恢复死寂。队伍在乱葬岗边缘一片密林停下。慕容彦亲手扶住棺沿，低声道：“起。”四个抬棺汉子默契地发力，棺盖无声滑开。杨禾一个鹞子翻身，轻盈落地，动作利落得如同狸猫。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吐出一口浊气，唇角一抹血色已然淡去。“赵钜子，妙啊”陈亮言从树影里闪出，由衷赞叹，“这闭气功，竟能憋这么久，连阿耶彦那等老狐狸都骗过了”杨禾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此地不可久留。阿耶彦虽走，必有眼线暗中尾随。诸位，按原计划，分头入山。文影先、李明月，你二人带路，引开可能的追兵；凌老爷子、夏妪，你们护送病人先行隐匿；冷秋、胡娆，你们带上孩子们，绕行北坡，寻一处隐蔽山坳扎营。记住，天亮前必须抵达”众人纷纷点头，动作迅捷如电。慕容彦将那块黑檀灵位郑重放入棺中，重新覆上白布，又取下自己颈间一枚不起眼的铜牌，塞进尸体僵直的手心那是巫门弟子特有的信物，上面刻着细若游丝的“文”字。做完这一切，他朝杨禾深深一揖，转身便领着几名弟子，扛起棺木，朝着乱葬岗深处更深的黑暗走去，身影很快被浓稠的树影吞没。杨禾目送他们消失，才转向陈亮言：“赵钜子，烦请带路。我们得抢在阿耶彦反应过来之前，找到尉迟芳芳的马队。”“遵命。”陈亮言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已如离弦之箭射入密林深处。杨禾紧随其后，两人脚下生风，掠过嶙峋怪石，穿过幽暗灌木，呼吸声轻得如同游丝。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成细碎的银斑，落在他们飞掠的背上，竟似两道无声无息的鬼影。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谷横亘眼前，河水在月下泛着粼粼碎银，水声潺潺，冲刷着岸边光滑的鹅卵石。河对岸，几簇篝火在夜色中跳跃，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几顶低矮的毡帐轮廓，以及拴在树干上的数十匹健马。马队正是尉迟芳芳的仪仗陈亮言伏在一块巨石之后，指着河对岸最中央那顶缀着银狐皮边的深蓝色大帐，声音几不可闻：“杨城主，那就是她的主帐。明日一早，她便会启程，沿河西岸南下，直奔木兰川。”杨禾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河岸。水流平缓，但河面宽阔，水深及腰，渡河不易。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心中飞速盘算：若强行泅渡，动静太大，极易暴露；若绕行上游寻桥，耗时太久，恐错过时机等等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河岸右侧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上。那里水草丰美，芦苇高逾人头，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幽灵。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开迷雾苇丛深处，水下必有淤泥浅滩，足以容人潜行只需寻得一处水流稍缓、芦苇最为浓密的缺口，便可悄然泅渡，神不知鬼不觉“赵钜子，”杨禾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麻烦你，替我做一件事。”他附在陈亮言耳畔，语速极快地低语几句。陈亮言听完，眼中精光一闪，重重点头：“好杨城主放心，此事交给我”话音未落，陈亮言已如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丛中，身影瞬间被浓密的茎秆吞没。杨禾则退至一块背风的巨石之后，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需要积蓄所有力量，等待那决定性的一刻。时间在流水声中悄然流逝。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将墨色的天幕撕开一道微光。对岸，帐篷里陆续亮起灯火，人声、马嘶声隐隐传来，马队即将启程。就在此时，芦苇丛深处，陈亮言的身影悄然浮现。他手中，赫然握着一只鼓鼓囊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皮囊他迅速将皮囊埋入岸边一处松软的淤泥之下，又折断几根芦苇，巧妙地插在皮囊上方，伪装成自然倒伏的模样。做完这一切，他朝杨禾的方向，极其隐蔽地打了个手势。成了杨禾霍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涨。他不再犹豫，一个猛子扎入冰凉的河水之中。水流温柔地托起他，他屏住呼吸，双臂划水，双腿蹬踏，身体如一条矫健的游鱼，迅疾而无声地滑向对岸。水波只在他身后漾开几道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他贴着湿滑的河岸爬出水面，浑身湿透，却未发出丝毫声响。他迅速抹去脸上水珠，借着晨光与芦苇的掩护，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对岸。几匹马已被牵出，尉迟芳芳的侍女正忙碌地收拾着毡帐。而那顶缀着银狐皮边的主帐，帐帘微掀，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正由两名侍女搀扶着，缓步而出。正是尉迟芳芳她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腰束革带，英姿飒爽，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与忧思，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就在她抬脚欲上马背的刹那，杨禾动了他并未直接冲出，而是身形一矮，如狸猫般掠过几丛低矮灌木，直扑向主帐后方那片堆放杂物的阴影地带。那里，几捆备用的毡毯与一匹尚未上鞍的枣红骏马，恰好构成了绝佳的遮蔽。几乎就在他藏身的同一瞬，尉迟芳芳的目光，竟似有所感应般，倏然转了过来她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精准无比地扫过那片阴影，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杨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连呼吸都凝滞了。他屏息凝神，龟息功运至极致，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仿佛化作了阴影本身。尉迟芳芳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停留了足足三息。周围侍女侍卫皆未察觉异样，只当公主在思虑军务。三息之后，她缓缓收回视线，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嘲弄。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再未回头。杨禾伏在阴影里，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明白了。这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加敏锐，更加可怕。方才那一瞥，绝非偶然。马队开始缓缓移动。杨禾伏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最后一骑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融入苍茫的晨雾之中。他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缓缓站起身。晨风拂过湿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又望向马队消失的方向，眼神坚毅如铁。尉迟芳芳，你果然值得我亲自走这一遭。他迈开脚步，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孤绝而坚定，仿佛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的寒刃，正沉默地指向那片未知的、凶险的草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