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嗯哼哼哼哼。”夹谷关西关，未时末。冬日的日头西斜，暖融融的天光铺洒在小巧的西关城楼之上。城楼二层，雪野之上，风势渐弱，却更显阴冷。白日里积雪反光刺目，到了夜里，寒气便如无数细针，密密扎进骨缝深处。慕容军行至距略阳尚有两日脚程的黑石坳时，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将领下令休整，而是人马实在挪不动了。前军刘儒毅部早已散作几股，各自择地歇息；中军歪斜如折骨，士卒横七竖八躺倒在雪窝里，连咳嗽都带血沫；殿后那一支合编后的残兵，只剩不足三千人，衣甲尽裂，刀枪锈蚀，不少人拄着断矛当拐杖，一步一喘，靴底冻硬的血痂与雪泥混成黑块，拖出长长暗痕。尤八斤率右翼分兵去武山，临走时只留下半句交代：“若见我旗倒，便是城破粮绝，速退。”话音未落，人已裹着风雪奔向东去，再未回头。慕容楼立于坳口高坡，披一件半旧不新的玄狐大氅，领口处绒毛已磨得发亮。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兵，个个眼窝深陷、嘴唇青紫，手按刀柄却连拔刀的力气都似被抽空。远处，几个斥候正拖着冻僵的腿往回爬，其中一人左耳齐根冻脱，只余一个血洞，却浑然不觉，仍嘶哑报讯：“报报将军东面三十里无伏兵踪迹西面西面也”话未说完，人便扑倒在雪里，再没动弹。慕容楼没叫人扶。他只是静静望着天边那一线灰白，并非晨光，是云层裂开的缝隙，透出底下铁青色的天幕。他忽然问：“彦儿呢”身旁副将垂首道：“少将军在后队押解伤员昨夜又弃了二百多人。”“押解”慕容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他押的是活人，还是尸首”副将不敢答。慕容楼没再追问。他知道答案。他也知道，那二百人里，至少有一半尚能爬行，只是不愿再走。他们宁可冻死在雪地里，也不愿再随这支溃不成军的队伍，走向一座早已注定守不住的孤城。这时，一名传令兵踉跄奔来，跪雪而禀：“报尤将军遣使回报武山城闭门拒纳，守将称奉于阀总戎令，坚壁清野，拒不放行尤将军强攻三刻，损兵三百，未克其门，现正绕城东进，欲取小路奔略阳另，略阳方向急报刘城主昨夜入城，今晨即开府征粮，然百姓闭户塞牖，仓廪皆空，民情汹汹，已有数处街坊聚众持械，与刘军对峙”慕容楼听完，良久未语。风卷起他氅角，露出腰间那柄佩剑剑鞘乌沉，剑柄缠着褪色红绫，是当年受封镇北将军时，慕容盛亲手所赐。如今剑未出鞘，鞘上红绫却已斑驳如血痂。他忽然转身，步下高坡，一步步走向中军营盘最混乱之处。那里，数百士卒正围着三辆残破粮车争抢最后几袋粟米。袋子破了，金黄谷粒混着雪水淌在地上，有人趴着舔舐，有人用冻裂的手掌掬起就往嘴里塞，还有人撕开袍襟包粮，却因动作太大扯裂伤口，血顺着指缝滴进谷堆里。慕容楼站定，没喝止，也没命人驱散。他只是静静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兵，脸冻得发亮，指甲乌青，捧着半把湿粟，在雪地上跪爬几步，仰头望他，声音细弱如游丝：“将军给口热汤吧我娘说，喝口热汤，就不冷了”慕容楼喉头一动，竟没能发出声。他想说“没有汤”，可这话说出口，就等于承认全军断炊已成定局；他想说“再忍一日”，可这一日之后呢明日若还到不了略阳，这少年还能不能跪着说话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就在这时，西南方向，雪线尽头，一道烟柱缓缓升起。起初不过一线灰白，继而变浓，渐渐泛出暗红是火。众人皆愣，随即有人指着那边失声喊：“凤凰山庄烧了”不，不是凤凰山庄。那是沿官道十里外的一处驿站。驿站早已废弃多年，只余断墙残垣，如今却燃起熊熊烈火，火舌直蹿三丈高，在铅灰色天幕下，像一柄倒插的赤色长矛。火起之处，风向正朝黑石坳吹来。慕容楼脸色骤变：“传令全军拔营立刻向东不得收拾辎重，只带干粮与兵刃”号角呜咽响起，却没人应和。士卒们怔怔望着那团火，仿佛那不是敌焰，而是救命的灶膛。果然，火起不过半炷香，南面雪丘之后，马蹄声轰然而至。不是千骑，不是百骑，是数十骑，精悍如狼，弓弦绷紧如满月，箭镞在雪光下泛着幽蓝寒芒。为首者一身玄甲，甲叶覆雪不化，面覆铁面，唯余一双眼睛冷如淬冰正是杨灿亲率的“鹰扬队”。他们没冲阵，只在两里外勒马，张弓搭箭，一轮齐射，箭雨如蝗，精准落在粮车四周。粟米袋纷纷爆裂，谷粒四溅，混入雪中，再不可拾。第二轮箭雨，射向人群边缘。三名抢粮最凶的士卒当场毙命，尸身扑倒时溅起雪雾，无人敢上前收殓。第三轮箭雨未发，杨灿已策马向前十步，铁面之下，声音低沉却字字入耳：“慕容楼你已无路可退。略阳不纳你，武山不纳你，陇上千里，再无你立锥之地降者免死，归乡为民；执迷不悟者冻殍填沟，骸骨饲狼”话音未落，他身后数十骑齐齐摘下背上长槊，斜指苍穹。槊尖映雪，寒光凛冽，竟似比风雪更刺骨三分。慕容楼站在原地，雪粒扑打在他脸上，睫毛结霜，呼吸凝成白雾。他身后，一万五千战兵、五千辅兵，此刻能握刀的不足六千，能拉弓的不足三千，余者或蜷缩、或昏迷、或茫然四顾，竟无一人应声而呼，亦无一人举旗而战。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率三千轻骑踏破贺兰山口，俘获羌酋十七人，凯旋之时，河西八州百姓夹道焚香，小儿争掷彩纸于马前。那时他坐在雕鞍之上，笑看飞雪沾甲，以为此生功业，尽在马上弓刀之间。如今，他依旧立于马上，甲胄犹存，弓刀犹在，可身后万军，已成枯骨之形。他缓缓抬手，不是拔剑，不是下令，而是解下颈间那枚青铜虎符符背铸“镇北”二字，符腹镂双虎相搏纹，是慕容阀世代相传的兵信之物。他握着虎符，在掌心用力一攥，指节泛白，虎符棱角深深嵌入皮肉，鲜血顺指缝蜿蜒而下，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猩红小花。“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中军、左翼、右翼，凡能战者，随我迎敌。”副将愕然：“将军我军已无阵可列”“那就以身为阵。”慕容楼一字一顿，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张惨白面孔，“我慕容楼，今日不做逃将，只做断后之人。”他猛地将虎符掷于雪地，靴跟狠狠踏下，青铜碎裂之声清脆入耳：“传我将令凡弃甲曳兵、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凡畏战不前者，杀无赦凡动摇军心、煽惑士卒者，杀无赦”话音落下，中军忽有十余骑越众而出，竟是慕容彦所部亲卫。为首者翻身下马，单膝叩雪，甲胄铿然：“末将等，愿随将军死战到底”慕容楼低头看着那碎裂的虎符，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极悲。他弯腰，从雪中拾起半截虎符，攥紧，转身翻身上马。马是匹老青骢，脊背微驼，鬃毛稀疏，却是他征战三十年从未易主的坐骑。他抚着马颈，低声道：“阿青，你驮我最后一程。”马似通灵，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踏碎积雪。就在此刻，东北方，又一道烟柱腾空而起比方才更粗，更黑，直冲云霄。那是略阳方向。慕容楼瞳孔骤缩。他认得那烟色。那是城中官仓起火的烟。仓廪若焚，粮尽矣。而略阳城内，此刻正上演一场无声血劫。刘儒毅率部入城时，尚有两千三百余兵。他未敢惊动百姓，只命亲信分赴四门，严密封锁，随后直扑县衙、府库、义仓。义仓铁锁锈蚀，一斧劈开，内中空空如也，仅余几袋霉变陈粟；府库稍丰，却多为铜钱绢帛，无粮无草；倒是县衙后巷一处私宅，被掘出地窖三座，藏粟麦万余斤，另有腌肉千斤、酱菜五百坛。刘儒毅大喜，立命尽数起运。可消息终是泄露。先是巷口妇人哭嚎，继而百人聚于县衙前击鼓鸣冤，再后来，东市、南坊、西郭，处处火起，皆是百姓焚烧自家粮囤，宁肯付之一炬，也不留一粒与贼。更有青壮持锄掀瓦、攀墙翻院，专挑刘军屯粮之所下手。一夜之间，三处临时粮营被焚，两座征粮点遭袭，刘儒毅麾下折损近百，伤者不计其数。天未明，刘儒毅亲率三百精锐围住北坊李氏宗祠据报，李氏暗藏仓廪九座，存粮三万斤。他亲执火把，踹开祠门，却见满堂灵位之前，李氏族老七人并排端坐，人人胸前悬一陶罐，罐口系麻绳，绳另一端，竟拴在梁上吊着的引火油布之上。为首老者须发皆白，手持火镰，见刘儒毅进来，只平静道：“刘城主，你若进门，我便打火。油布燃，火坠梁，梁塌，祠毁，粮焚，我李氏满门，尽数殉仓。”刘儒毅举着火把，手抖得厉害。他身后将士，无人敢上前一步。最终，他咬牙下令：“撤”退出祠门那一刻，他回头望去七位老人端坐如初，火镰在手中闪着微光，仿佛七尊雪地里的石像。而此时，略阳西门之外，一骑快马踏雪而来，背上插着三支白羽箭，箭尾系着黑布条是索醉骨部的急递信使。他浑身浴血，左臂齐肘而断，右手紧攥缰绳，马尚未停稳，人已滚落雪地，嘶声力竭：“报慕容楼主力，被困黑石坳杨总戎令：各路兵马，即刻合围务必于今夜子时前，斩其首级，夺其虎符，献于邽山仓”城头之上，刘儒毅听罢，久久伫立。风雪扑面，他脸上却无悲无喜，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在县衙签押房中，提笔写就一封密函，托心腹快马送往金城索阀函中言道：刘氏已失根本，愿效犬马，归附索氏，只求保全宗族性命。信末盖着一方新刻的私印，印文是“臣儒毅顿首”。那封信，他本欲天明送出。可如今，天已明，风雪未止，而略阳城外，黑石坳中，他的主公，正踩着碎裂的虎符，策马迎向那数十支寒光凛冽的长槊。刘儒毅缓缓抬起手，将那方未及送出的私印，按在自己左掌心墨朱印泥混着血水，洇开一片暗红。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风雪中飘散，竟盖过了城下百姓的哭嚎与火场的噼啪声。“好啊好啊”他喃喃自语，“慕容楼，你死便死罢。只是莫怪我不仁是你先不信我，才逼我不得不信别人。”风雪愈发紧了。黑石坳中，慕容楼已率五百死士列成圆阵，背靠背而立。阵中无旗，唯他一人甲胄鲜明，立于阵心，手中长槊拄地，槊缨染雪成赤。杨灿并未下令强攻。他只是勒马观阵，身后鹰扬队静默如铁。雪地上，那半截虎符静静躺着，断口参差，映着天光，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远处，索醉骨部马蹄声隐隐传来，亢正阳的伏兵正在雪丘之后悄然合拢，崔临照的追兵距此不过三十里，成纪、冀城两路兵马亦已抄近路切断退路。慕容楼忽然抬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邽山仓所在。雪幕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看见了。看见水晶宫般的仓墙在雪光中熠熠生辉，看见崔临照负手立于垛口，看见苏瞳在仓顶擂鼓，鼓声沉雄，震得雪粒簌簌而落。他忽然明白，自己败的从来不是兵少粮寡，也不是风雪酷寒。他败在，从踏入于阀地界的第一步起，就走进了别人早已画好的圈那圈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一座座看似空荡实则粮秣充盈的暗仓秘囤；那圈里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个个面目模糊却意志如铁的坞堡主人、村正寨主、老辛瘸腿、东顺大执事；那圈里甚至没有真正的敌人，只有他自己那个坚信“以力破巧”、笃信“甲兵可定天下”的慕容楼。雪片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流下冰凉的水痕。他忽然收槊，解甲。玄狐大氅滑落雪地，露出内里素白中衣。他解下腰带，将长槊横缚于背，双手空空，缓步走出圆阵。杨灿皱眉：“慕容公，何意”慕容楼停步，离他不足二十步。雪地上，两人影子被天光拉得极长，一前一后，几乎重叠。“杨总戎，”他声音平静，竟无半分颓唐，“你可知，我慕容氏先祖，本是鲜卑牧奴”杨灿不语。“牧奴之子，因善驭烈马、能挽强弓，得主家赏识，授以兵权。自此，我慕容一门，便以马为图腾，以弓为信物，代代相传。”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可今日我才懂真正的马，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坐骑；真正的弓，也不是用来射杀敌人的利器。”他抬起手，指向远处起伏的雪岭：“你看那山势，绵延如卧龙，脊背起伏，自有章法。我慕容楼一生逐鹿，只知奔袭、只知凿穿、只知以力破巧却忘了，山不奔袭，亦能扼守要道；雪不凿穿，亦能封死前路；风不杀人，亦能冻毙万夫。”杨灿静静听着，忽然开口：“所以，你今日卸甲，是认输了”慕容楼摇头：“不。我是来告诉你你们赢的，不是我慕容楼，也不是慕容阀。你们赢的，是这片土地，是这方水土里活着的人。”他缓缓躬身，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中竟有泪光一闪而逝：“请代我，好好待他们。”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疾步奔回阵中，一把抓起地上玄狐大氅，反手一抖，大氅猎猎展开，如一面素白旌旗，在风雪中猎猎招展。“儿郎们”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今日不为胜败，只为一诺随我”他话未说完，一支白羽箭已破空而至，钉入他左肩胛骨下三寸。是杨灿亲自射出。箭势极猛，慕容楼身形一晃，却未倒。他右手闪电般拔出箭矢，血珠飞溅，左手却更快地将那件玄狐大氅，狠狠掷向天空大氅在风中翻飞，如一只濒死的白鸟。就在那一瞬，黑石坳四面八方，号角齐鸣，鼓声如雷。索醉骨率三百骑自西面雪坡俯冲而下，亢正阳引步卒自东面雪丘跃出，崔临照的追兵自北面林间杀出，成纪、冀城两路兵马自南面隘口现身八路兵马，如八道铁流，汇成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涛，朝着那五百死士组成的小小圆阵，轰然碾压而去。慕容楼立于阵心，肩头血如泉涌，却挺直如松。他仰头望着那件在风中飘摇的大氅，忽然笑了。雪，下得更急了。天地之间，唯余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