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这一天，上邽城中百姓会户户张灯祈福，品圆子蜜饵。今儿记室呈递崔临照批阅的公文明显变少了，只要不是太急的，全部押后，因为今天崔临照有许多应酬。批罢公文，按北风卷着灰烬与焦糊味扑面而来，索醉骨胯下红鬃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碎冻土，雪沫迸溅如刃。她手中长槊斜指苍穹，槊尖挑起一缕未熄的火光，在微明的天色里灼灼跳动那不是将熄的余烬，而是燎原的引信。符乞真乱骑尚未整列，便已撞上索家大马楔形锋矢。前排玄川骑兵仓促横枪格挡，可那槊杆裹着千钧之势劈落，竟将两柄铁枪齐齐砸弯槊刃顺势一拖，连人带甲自肩至腹斜开一道血口，肠腑滚热泼洒在冻土之上，蒸起白雾一缕。“杀”索醉骨喉间迸出短喝，声如裂帛。她不等战马冲势稍滞，左手猛地一勒缰绳，红鬃马人立而起，双蹄凌空猛踹，正中一名溃兵面门。颅骨碎裂声清脆入耳，那人连人带鞍翻滚落地，旋即被数十马蹄踏成肉泥。断霜、斩月二婢紧随主君左右，双刀如剪，专削马腿。樱弑、棠刃则策马游走阵侧，弓弦连响，箭簇破空如毒蜂振翅，每一声都钉进玄川骑士后颈或耳后命门。四女配合多年，早成一体，刀锋所向，无人能近索醉骨三步之内。符乞真于乱军中回首，只见火光映照下，那抹绯红甲胄如烈焰奔涌，所过之处，己方阵线寸寸崩解。他瞳孔骤缩这哪是伏击分明是猎豹盯准了垂死野牛的咽喉，一击必断“结圆阵盾手在外”他嘶吼未尽，一支雕翎箭已擦着他左耳掠过，箭尾铁羽刮得耳廓渗出血丝。他不敢再抬头，伏低身子，挥刀斩断一根飞来的绊马索，却见右前方烟尘翻涌，一队黑甲骑军如墨龙破浪般撞入己军右翼竟是索故率本部精锐自西门包抄而至两面夹击之下，玄川溃骑彻底失序。有人调转马头欲回城，却发现城门已被浓烟封死；有人拨马欲绕行，却被索家大马斜刺里兜住，逼入火墙夹道；更有人惊惶失措，竟纵马直冲凤雏北门瓮城那里早已被杨竞舟布下拒马与铁蒺藜，十余骑撞上拒马，人仰马翻，尽数被钉死在冰碴与铁刺之间。索醉骨觑准时机，长槊猛然前搠，直取符乞真心口。符乞真横刀急架，“铛”一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他虎口崩裂，钢刀嗡鸣不止，胯下战马竟被这一槊之力压得前膝跪地索醉骨趁势拧身，槊杆顺势下压，借马力将符乞真硬生生掀翻落马。符乞真滚地三匝，披风尽染焦灰，刚撑起半身，眼前寒光已至断霜的雁翎刀已抵住他咽喉，刀锋轻颤，割开一道细血线。“降，或死。”断霜嗓音冷冽如霜刃刮骨。符乞真喘息粗重，目光扫过四周：左有索故铁骑压境，右有杨竞舟堵死退路，身后是焚城烈焰，前方是索醉骨端坐马上、眸光如电。五百亲骑，此刻尚能持械者不足百人，余者或毙于火，或陷于烟，或被踩作肉酱。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任那柄染血弯刀“当啷”坠地。“我降。”话音未落，索醉骨忽闻东面号角长鸣非是于阀军制，音色苍凉高亢，似自草原深处传来。她眉峰一蹙，勒马转身，遥望东方地平线。天光正破云而出，金辉刺破灰霾，照见远处丘陵起伏处，黑压压一片骑兵正踏雪疾驰而来。旌旗未展，但马鬃皆染赭红，那是玄川部落最精锐的“赤鬃营”标记。人数不下三千，铁蹄翻飞，踏得雪尘冲天，如黑潮裂岸。“赤鬃营”索故策马奔来，声音凝重，“他们不该还在玄川河谷休整”索醉骨指尖抚过槊杆上干涸血痂，唇角却缓缓扬起：“符乞真诈降。”她话音未落，地上跪伏的符乞真突然暴起并非扑向断霜，而是反手抽出靴中匕首，狠狠扎进身旁一名亲兵腰眼那亲兵惨嚎倒地，符乞真顺势夺过其腰间火折子，就地一划“嗤”幽蓝火苗腾起，他反手将火折子掷向身后一座残破马厩。那里堆满干草与未及运走的军粮，火舌瞬间窜高三丈，烈风卷着火球横扫而出，直扑索家大马前排战马双眼战马受惊长嘶，前蹄腾空，阵型登时大乱。就在此刻，符乞真已如狸猫般翻滚至一匹无主战马旁，翻身上马，竟从腰间解下一面铜铃“叮铃叮铃”清脆铃声穿透火啸，竟与远处丘陵上赤鬃营冲锋号角隐隐相和“他在召援兵”杨竞舟怒喝，“快截住他”索醉骨却抬手止住众将：“不必追。”她凝视符乞真背影消失于火墙之后，声音平静：“他若真有三千援兵，何须诈降又何必弃城而逃那铃声是假的。”众人一怔。索醉骨策马踱至那被刺倒的亲兵身旁，俯身撕开其衣襟皮甲内衬赫然缝着一张薄薄皮纸，上面以鲜卑古篆密密写着一行小字：“赤鬃营已至三十里外，闻铃即至。”“他把传令兵当成了活信鸽。”索醉骨冷笑，“可惜我早遣斥候彻查玄川河谷三日，赤鬃营主力半月前便已南下劫掠河西商道，至今未归。这纸上消息，是他临行前亲手伪造，为的就是今日万一兵败，好留条活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凤雏北郊：“他赌我们不敢信他，更赌我们不敢不信这三千援兵。可他忘了于阀之将，宁可信己，不信敌。”话音未落，东面丘陵骤然爆发出震天欢呼只见杨灿银甲耀目，率两百骑如银龙破雾，竟从赤鬃营“援军”侧后方斜刺杀出原来他追击溃兵不过十里，便发现所谓“赤鬃营”阵型散漫、马蹄印浅三千铁骑踏雪，岂会只留下这般浮痕他当即分兵佯追，亲率精锐绕行山脊，反将这支冒牌援军包了饺子。那边喊杀震野，这边火势渐弱。索醉骨命人将俘获玄川士卒尽数缴械，押至空旷处跪成数排。她缓步上前，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挑起一名俘虏下巴，逼其抬头。“你们的符乞真大人，告诉你们赤鬃营何时到”那俘虏浑身发抖，嗫嚅道：“三三更天。”“那他可告诉你们”索醉骨剑锋一转，指向远处杨灿鏖战之地，“赤鬃营为何没来接应，反而被我们围在山坳里，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俘虏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索醉骨收剑入鞘，声音陡然转厉：“传我军令：凡玄川部士卒，愿降者，卸甲解刀，列队至凤雏西市空地待命；拒降者，斩右手，放归草原让他们回去告诉玄川各部，夹谷关不缺守卒，只缺马粪”此令一出，俘虏中顿时哭嚎遍野。有人当场解甲，有人瘫软在地，更有人嘶声高呼：“我愿降我愿为索城主牵马执镫”索醉骨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红鬃马踏过焦黑冻土，径直驰向东郊战场。途中经过一座坍塌半边的祠堂，匾额犹存“忠义传家”四字，却被烧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纹理。她驻马片刻，忽然抬手，以槊尖轻轻点在那“忠”字裂痕之上。“忠于谁”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忠于慕容氏还是忠于玄川牧民肚里的粮食，炕上的棉被，孩子脚上的新鞋”风卷残火，灰烬扑簌簌落在她肩甲上，像一场迟来的雪。东郊山坳，战事已近尾声。杨灿银甲染血，贪狼破甲槊拄地而立，槊杆上挑着一面残破的赤鬃营战旗。他面前跪着三十余名玄川将领，个个盔歪甲斜，神情灰败。为首一人，正是玄川左贤王之子阿史那拓跋。“杨总戎”阿史那拓跋声音嘶哑，“我等奉符乞真之命，虚张声势实未料贵军早有防备。”杨灿抬眼，目光如刀：“你既知是虚张声势，可知为何仍要来”阿史那拓跋低头：“因因符乞真说，若不来，便屠我全族。”“哦”杨灿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你可知，符乞真此刻正在何处”阿史那拓跋一愣。杨灿朝身后招手，两名亲兵押着一人踉跄上前正是符乞真他披头散发，左臂软软垂着，显然已脱臼，右颊血肉模糊，却是被自己麾下一名百夫长用马鞭抽的。“他骗你们说是援兵。”杨灿踢了踢符乞真小腿，“可他骗你们之前，先骗了他自己他以为真有援兵。他连自己都骗，还指望你们不骗他”符乞真挣扎着抬头，嘴角血沫混着唾液滴落：“杨杨总戎，我愿献玄川八部舆图、水草分布、各部丁口只求活命”“我要那些东西做什么”杨灿忽然提起贪狼槊，槊尖缓缓抵住符乞真咽喉，“我要的，是你玄川八部，从此只认一个王不是慕容氏，不是于氏，而是夹谷关。”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山坳：“从今日起，夹谷关铸币、设市、开仓、授田、立学、行医凡玄川牧民，持夹谷通关文牒，可免三年赋税；携牛羊过关，只收一成盐税；子女入学，免束脩；病者就医，不取诊金。尔等若愿臣服，明日此时，我便在夹谷东关，当众焚毁所有旧契，换发新券”阿史那拓跋浑身剧震，抬头死死盯着杨灿：“当真”“我杨灿说话，”杨灿缓缓收回槊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迎着初升朝阳展开那铜牌正面铸着一只展翅苍鹰，鹰爪紧扣“夹谷”二字；背面则是一行小篆：“信如朔日，不违毫厘。”他将铜牌抛给阿史那拓跋：“拿去。明日辰时，若不见八部首领齐聚东关，这铜牌，便是尔等首级悬杆的凭据。”阿史那拓跋双手捧住铜牌，指尖触到那苍鹰利爪的凸纹，仿佛被烫了一下。此时，索醉骨率军驰至山坳边缘。她远远望见杨灿独立风雪之中，银甲映日，宛如神祇。她并未上前，只驻马凝望片刻，忽而抬手，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烧感直冲天灵，她抬袖抹去唇边酒渍，声音清越如钟：“杨总戎，酒温正好，该拭枪了。”杨灿闻声回头，见她红甲浴火余晖，眉目如画，鬓角汗珠未干，却笑意盈盈。他亦朗笑一声，提槊走向那杆杵在柱上的染血长枪枪缨早已干透，暗红如锈。他抽出腰间短刀，刀尖轻挑，一寸寸刮去枪杆上凝固的血痂。刮下的不是污垢，是三天三夜的血火煎熬，是夹谷关每一寸城墙浸透的忠勇，是凤雏城每一道火墙燃尽的谎言。刮到最后，枪杆乌沉泛亮，映出他眼中未熄的火焰，也映出索醉骨策马而来的身影。风停了。灰烬不再飞舞。天地间只剩刀锋刮过木纹的“沙沙”声，细微，却坚定，如同春犁破开冻土那不是结束，是耕种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