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城，安车徐行。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一队侍卫，护着一辆鎏金的驷马安车，缓缓行驶在上邽街头。这是阀主于康稷命人打造，孝敬仲父杨灿的。当然，三岁的娃娃懂些什么，这当然是索缠枝的意思。今北风卷着灰烬与焦糊味扑面而来，索醉骨胯下红鬃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碎冻土，雪沫迸溅如刃。她手中长槊斜指苍穹，槊尖挑起一缕未熄的火光，在微明的天色里划出一道赤金弧线那不是退路，是血线。符乞真座下青骢马前蹄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他仓促勒缰，回头望去，只见北城门内浓烟翻涌如墨浪，火舌已舔至城楼飞檐，半边角楼轰然坍塌，火星腾空三丈，映得他脸上青白交加。身后亲兵溃不成军，甲胄歪斜、刀弓散落，有人靴子跑丢一只，赤脚踩在滚烫焦炭上嘶声惨叫；有人被自己战马甩下，尚未爬起，便被后头乱蹄踏成肉泥。五百骑此刻能聚拢在他身后的，不过三百余数，且阵型早已溃散如沙。“索醉骨”符乞真咬牙切齿，吐出这三字时，舌尖已被自己咬破，血腥气混着烟尘直冲喉头。他早知此人悍勇，却不知其悍至此竟敢以二百骑为先锋，楔入他五百溃骑腹心，硬生生将一股洪流劈作两股浊水更可怖的是，她所率“索家大马”并非寻常轻骑，而是重甲具装骑：马披鳞甲，人着吞肩锁子，胸甲覆以玄铁镶边，连马首都罩着镂空铜面具。冲锋之际，甲片相击如冰雹砸铁釜，蹄声沉闷如雷滚地底，未至身前，先有杀气压得人窒息。索醉骨已至三十步内。她未举槊刺，而是横槊抡扫。贪狼破甲槊本就沉重逾四十斤，再借奔马之势，这一记横扫，力逾千钧。当先一名玄川百夫长举盾格挡，盾面凹陷如碗，臂骨当场折断，人如断线纸鸢般斜飞出去，撞翻身后三骑。索醉骨顺势拧腰，槊尾倒勾，又砸在另一名骑兵颈侧，那人头颅一歪，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软软垂下。“射她射那红鬃马上女人”符乞真嘶吼，声音已带破音。十余支箭应声而出，疾若流星。索醉骨头也不回，左手倏然探出，五指张开，竟凭空捏住一支羽箭箭簇箭镞寒光凛凛，距她掌心不足三寸，却被她指尖死死扣住，纹丝不动。她反手一掷，那箭倒飞回去，“噗”地贯入射者左眼，箭尾犹自颤动不止。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女紧随其后，各执双短戟、鸳鸯钺、钩镰枪、蟠龙锏，如四道黑影绞入敌阵。断霜戟锋挑断马缰，斩月钺刃削断马腿，樱弑钩镰缠住敌将腰带将其拖下马背，棠刃锏影一闪，那人天灵盖凹陷下去，脑浆混着血水喷溅在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冰晶。符乞真肝胆俱裂，再不敢正面硬撼，猛扯缰绳，拨马斜冲向右侧荒坡。那坡虽陡，却是唯一未被火势吞噬的缺口坡后是一片枯芦苇荡，积雪薄，地面松软，利于战马急停转向。他打的主意极狠：暂避锋芒，待索醉骨追击过甚，阵型拉长，便返身突击其侧翼薄弱处，再以残部裹挟败兵，撕开一条生路他刚冲上坡顶，忽觉脚下大地微微震颤。不是马蹄，是更深、更沉、更规律的震动。符乞真猛地勒马，瞳孔骤缩。坡下枯苇丛中，雪面无声裂开不是被马蹄踏碎，而是被某种庞然巨物缓缓拱起。积雪簌簌滑落，露出一片幽黑泛青的鳞甲。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数十片鳞甲次第浮现，每一片皆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锯齿，甲缝间渗出暗绿黏液，在微光下泛着毒蛇腹下的冷光。一头巨兽，正从冻土之下，缓缓起身。它形似巨蜥，却比蜥蜴雄壮十倍，脊背高耸如山丘，头颅昂起时，双目如两轮幽绿冥火，冷冷俯视坡顶。它没有咆哮，只是轻轻一嗅，鼻孔喷出两道白雾，雾气掠过之处，枯苇瞬间枯黄卷曲，散发出刺鼻腥气。符乞真认得此物玄川部古老萨满口中的“地蛰”，传说生于极寒冻土深处，以地脉阴气为食，百年一醒，醒则噬铁嚼石。部中典籍记载，此兽畏火、畏雷、畏巫门血咒。而此刻，那巨兽额心，赫然嵌着一枚朱砂绘就的符箓，符纹蜿蜒如活蛇，正随它呼吸明灭闪烁。符乞真浑身血液冻结。他豁然抬头，望向坡顶对面山梁。那里，并无伏兵。只有一袭素色深衣，静静立于风雪之中。那人袖袍宽大，衣袂翻飞，发髻以一根乌木簪挽住，面容清癯，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正是姜景腾。他左手负于背后，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悬着一滴殷红血珠，血珠不坠，亦不散，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住。那滴血，正与地蛰额心符箓遥遥呼应，明灭同步。姜景腾唇角微扬，指尖血珠倏然炸开，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没入地蛰双目。巨兽幽绿瞳孔骤然收缩，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呜咽，随即，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矮，四肢伏地，脖颈后仰，竟对着姜景腾的方向，缓缓低下那颗狰狞头颅如同臣仆叩拜君王。符乞真眼前一黑，几乎坠马。他明白了。什么凤雏空城、百姓流言、火攻诱敌全是饵。真正埋下的杀局，是这头蛰伏于冻土之下、被巫门秘术唤醒驱策的“地蛰”。杨灿的火，索醉骨的槊，不过是逼他逃至此处的鞭子；而姜景腾与这头远古凶兽，才是最终收网的绞索。“走”符乞真凄厉嘶吼，再顾不得什么阵型体面，抽刀狠狠抽打马臀，青骢马吃痛，亡命般冲下山坡，直扑芦苇荡深处。身后残兵如惊弓之鸟，争先恐后跟随，马蹄践踏积雪，搅起漫天雪雾。索醉骨勒马坡顶，长槊拄地，凝望那团仓皇奔逃的雪雾。她并未下令追击。因为不必。地蛰动了。它没有奔跑，而是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缓慢姿态，开始“游动”。庞大身躯碾过冻土，犁开深深沟壑，所过之处，积雪瞬间蒸腾，露出底下漆黑湿润的泥土。它速度看似迟缓，可每一下“游动”，身躯便向前推进十余丈，转瞬已至芦苇荡边缘。符乞真刚冲入芦苇荡，便听见身后传来令人头皮炸裂的“咔嚓”声那是芦苇秆被无形巨力从中碾断的脆响。他骇然回首，只见地蛰已至荡口，巨口张开，竟无牙齿，唯有一片旋转的、由无数细密骨刺构成的绞盘那绞盘高速旋转，发出刺耳嗡鸣，荡内所有芦苇、积雪、甚至冻土表层，全被吸扯过去，瞬间绞成齑粉，化作一道灰白旋风，裹挟着碎雪与断茎，直扑符乞真后背“啊”符乞真座下青骢马被旋风卷起，四蹄离地，悲鸣未绝，已被绞盘吸入，只余一蓬血雨泼洒在芦苇叶上。符乞真拼死蹬镫跃起，人在半空，左臂已被旋风刮过，整条手臂连同铠甲被硬生生撕下，断口处血肉模糊，森森白骨裸露在外。他重重摔在泥地上，翻滚数圈，喉头一甜，呕出大口鲜血，却仍挣扎着想爬起。地蛰已至身前。幽绿双瞳俯视着他，瞳孔深处，映出他扭曲绝望的脸。它缓缓低下头，巨口阴影笼罩下来，腥臭气息如腐沼升腾，几乎令他窒息。就在此刻，一支箭，破空而至。不是来自坡顶，也不是来自山梁。而是从芦苇荡深处，一支不起眼的枯苇之后。箭速并不快，甚至有些飘忽，可轨迹刁钻无比，擦着地蛰右眼上方鳞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地蛰吃痛，巨头猛然一偏，口中绞盘嗡鸣骤滞。符乞真趁机翻滚，扑向旁边一截半埋的朽木，从木缝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那是他昨夜巡查时，随手插在此处的备用兵器他挥刀，狠狠扎向地蛰右眼下方一处鳞甲衔接的薄弱缝隙刀尖刺入寸许，一股暗绿色腥臭脓血喷涌而出。地蛰发出震天怒吼，整个芦苇荡为之颤抖，无数枯苇被声波震断，簌簌落下。索醉骨在坡顶看得真切，眉梢微扬：“好眼力。”姜景腾在山梁上，指尖血珠重新凝聚，却并未再催动地蛰。他望着那截朽木，目光幽深：“当年凤雏守军弃城时，曾在此处埋设地龙引，欲引地火焚城，后因故未成。那朽木之下，是引火地道入口。符乞真竟还记得旧日工事。”话音未落，符乞真已弃刀，转身扑向朽木旁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方形石盖。他双臂暴起青筋，奋力掀开石盖，露出下方幽深洞口。洞中，竟隐隐透出暗红微光，仿佛地底有熔岩在缓缓流淌。他纵身跃入地蛰怒吼着，巨头猛撞石盖，轰隆一声，石盖粉碎，洞口被彻底堵死。可就在石盖碎裂的刹那，索醉骨瞳孔骤然一缩她看见符乞真跃入时，右手在洞壁某处用力一按“轰”不是地火喷发。是爆炸。沉闷、炽热、带着硫磺与硝石焦糊味的爆炸，自地底深处轰然炸开整片芦苇荡剧烈晃动，积雪如瀑布倾泻，冻土崩裂，地蛰庞大的身躯被气浪掀得离地数尺，重重砸在数十丈外，鳞甲大片剥落，幽绿双目中光芒急速黯淡。烟尘弥漫中，那被炸开的地洞边缘，赫然塌陷出一条斜向下的甬道。甬道内，火光跳跃，映照出一道踉跄奔逃的背影符乞真竟未死，他半边身子焦黑，右臂齐肩而断，却拖着残躯，沿着地道，一头扎进黑暗深处索醉骨长槊一挥，喝道：“断霜、斩月，随我入洞樱弑、棠刃，封锁洞口，以防他从别处钻出”断霜、斩月二女应声跃下马背，抽出腰间钩索，一端系于洞口凸石，另一端缠绕手腕，身形如狸猫般滑入幽暗甬道。索醉骨紧随其后，长槊横于胸前，槊尖火把熊熊燃烧，将甬道内嶙峋怪石、斑驳血迹、以及墙壁上那些早已褪色的、描绘着火焰与龙形的古老壁画，一一照亮。甬道湿滑，空气灼热，越往下，温度越高。壁上壁画愈发清晰：烈焰焚城、巨龙盘踞、手持权杖的巫者踏火而行最后几幅，壁画上龙形渐隐，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悬浮于烈焰之上的长槊，槊尖指向北方，下方刻着两个古篆“贪狼”。索醉骨脚步一顿。贪狼破甲槊。此物锻造图谱，早已失传百年。传说唯有于阀先祖，曾得巫门秘授，以地火淬炼，融星陨之铁，方铸此槊。而此地壁画，竟早于于阀立国之前，便已存在。她心中电闪，脚步却未停。甬道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地下石殿。穹顶高阔，绘满星辰轨迹，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无物，唯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形状如狼首。血迹前方，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向下延伸的石阶，阶下，是更深的、仿佛通往地心的黑暗。断霜、斩月已至石台前，正欲沿阶而下。索醉骨却抬手止住二人。她蹲下身，指尖蘸取少许台面血迹，凑近鼻端。气味辛辣，带着一丝奇异的檀香余韵非人血，亦非兽血，而是某种特制香料混合精血熬炼而成的“引魂血”。她抬头，望向穹顶星辰图。北斗七星方位，其中“贪狼”一星，光芒竟比其他六星更为幽邃，仿佛一颗活着的、正在缓缓搏动的心脏。“他在等我们。”索醉骨的声音在空旷石殿中回荡，冰冷而笃定，“不是等我们杀他。是等我们替他，打开那扇门。”断霜、斩月对视一眼，握紧手中兵刃，沉默点头。索醉骨站起身，长槊缓缓抬起，槊尖火把的光芒，终于，稳稳照向那道通往地心的幽暗石阶。石阶之下，黑暗无声蠕动，仿佛有亿万双眼睛，在静候光明降临。亦或，静候血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