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天，就出正月了。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陇山西侧的黄土高原，依旧是一派冬尽春迟的荒寒景致。阳坡上的积雪已经消融了大半，裸露出干硬苍黄的黄土。背阴的一面沟壑、田埂、崖畔上仍积着厚厚的白雪。樱弑话音未落，索醉骨已纵马回旋，银甲染血如朱砂泼洒，大红披风猎猎翻卷，人头悬于槊尖，在初升天光与火城余烬映照下泛着暗红油亮的光。她策马绕场一周，长槊高举，声音清越如裂冰：“玄川族长符乞真，授首于此降者免死，顽抗者寸草不留”语毕，她手腕一振，人头应声而落，被棠刃策马上前，以锦囊接住，束紧封口，系于鞍侧。北风卷雪，吹得人睁不开眼，可那颗头颅落地时沉闷一声响，却像砸在所有溃兵心口上。有人当场弃刀滚鞍，伏地嚎哭；有人拨马便逃，竟不辨方向，直撞入己方乱骑之中，人仰马翻；更有甚者，拔出腰刀横抹脖颈，宁死不降那是符乞真亲选的“铁喉卫”，自幼服毒效忠，毒发即毙，断无生擒之理。杨灿低头看了眼怀中樱弑，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发白，身子却已不再发抖，只把脸往他肩甲里轻轻一蹭，低声道：“总戎大人属下不是装的。”杨灿眉梢微挑，没应声，只将长槊横搁臂弯，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青皮核桃大小的硬物，剥开外层薄蜡，露出内里琥珀色膏体是墨门特制的“温髓膏”，揉开敷于尾椎，半个时辰内可通络活血、驱寒止痹。他拇指蘸了膏体，略一迟疑，终是伸手按在樱弑尾骨下方三寸处，力道沉稳，指腹温热。樱弑浑身一颤，鼻尖微翕，没躲，也没出声，只把额角抵着他冷硬的肩甲，呼吸渐渐匀长。此时，战场已近尾声。玄川残骑如溃堤之水，向北、向西、向东南四散奔逃，再不成军。索醉骨率本部衔尾追杀十里，直至雪原尽头一道冰裂谷前才勒马收兵。谷深数丈，寒气蒸腾，积雪之下隐约可见幽蓝冰隙，马蹄稍失分寸，便坠入万劫不复。索醉骨立于谷缘，抬手一挥，驼首矛齐齐顿地，铮然作响，雪沫簌簌震落。南面，杨灿亦收拢部众。两百骑出，折损十七人，轻伤三十余，战马倒毙四十三匹，可谓惨烈，却无一人溃逃。他命断霜带十骑押解俘虏返凤雏城，又遣两名精干斥候持密信火速驰往夹谷关，报捷并传令沙牛儿：即刻整军，沿夹谷关东线山脊布防，防备玄川残部遁入黑石岭旧寨那地方地势险绝，易守难攻，若被其踞守，必成后患。杨竞舟与索故亦先后收兵而至，三人于谷口汇合。杨竞舟年不过二十七，面如冠玉，唇上却蓄着半寸短须，显出几分老成；索故则沉默寡言，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延至下颌，此刻正用一块灰布反复擦拭长刀，刀身映着天光，寒意森然。“符乞真既死，玄川部落必生内讧。”杨竞舟开口，声音清朗，“其子符赫连素有勇名，然性暴戾，与叔父符兀术积怨已久。此二人争位，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草原腹地必起烽烟。”索故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杨灿怀中樱弑，又掠过索醉骨胸前未拭净的血渍，只道：“符兀术曾在我索家商队货栈私吞盐引三百斤，三年前我便记下了。”语气平淡，却比刀锋更冷。索醉骨闻言，唇角微扬，却未笑，只将长槊拄地，抬手解开颈间护甲搭扣，露出一段雪白颈项，上面浮着几道细小擦伤，渗着淡红血丝。她随手扯下被刀风割破的披风一角，咬牙撕成布条，反手缠绕包扎，动作利落得近乎凶悍。杨灿看着她，忽然道：“你方才那一槊，快得不像人使的。”索醉骨斜睨他一眼，眸光如淬火银针：“你那一槊，慢得像是给符乞真留遗言。”杨灿哑然，继而低笑，笑声未歇，忽听远处蹄声急促，一骑自西南雪丘疾驰而来，马背伏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裹着焦黑布条，显然是刚从火里抢出来的。斥候滚鞍落地，膝行三步，嘶声道：“总戎夹谷关出事了”众人面色骤变。杨灿一步上前，攥住斥候衣领：“说清楚”斥候咳出一口黑血，声音断续：“沙将军沙将军昨夜突觉胸闷气滞，寅时呕血三升，姜景腾强令其卧榻可今晨卯初，关内哨塔忽燃三支青烟那是玄川秘谍灰鹞的信号姜景腾亲率五十精锐巡关，却在东瓮城暗道口遭伏，中弩十二支，重伤未死可可关内粮仓、火药库、箭楼三处，皆已被人泼洒桐油，火折子就插在门槛缝里”他喘了口气，瞳孔涣散，却仍死死盯着杨灿：“沙将军临昏厥前，只说了一句话不是内鬼，是熟人。”风骤然停了。雪粒悬在半空，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索醉骨指尖猛地一掐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珠。她忽然想起三日前，沙牛儿在夹谷关校场点兵时，曾亲手为一名新调来的火器营校尉整理过肩甲搭扣那人姓卢，单名一个“琰”字，右眉尾有一颗朱砂痣，据说是白崖王麾下旧将，因顶撞上司被贬来此处。而此人，正是杨灿亲自签发调令，由夹谷关前军副将姜景腾具保，半月前刚到任。杨灿脸色铁青，手中长槊“当啷”一声砸在冻土上，震得积雪飞溅。他弯腰拾槊，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发一言。索醉骨却已转身，翻身上马，银甲铿锵。她望向夹谷关方向，天边云层压得极低，铅灰厚重，似要坠入雪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杨总戎，你信不信我”杨灿抬眼。索醉骨迎着他目光，一字一顿：“我要带索家大马，轻骑直入夹谷关。不走官道，不惊守军，从黑鹰崖攀壁而上，取东瓮城暗道口。若卢琰真在，我要活的。”杨灿沉默三息，忽将手中长槊递出，槊杆笔直，寒光凛冽：“拿去。”索醉骨伸手接过，槊尖垂地，雪沫无声碎裂。“你若失手”杨灿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滚地底，“我提头去夹谷关祭旗。”索醉骨唇角一扬，竟是笑了，那笑却无半分暖意，只似雪刃出鞘：“那你最好备好棺材。若我死在关内，你这总戎之位，怕是要坐不稳了。”她拨转马头，红影一闪，已驰出二十步外。身后，一百二十骑索家大马无声列阵，人人解下弓囊，取出牛筋绞紧的“穿云锥”，箭镞乌黑，浸过墨门独门寒毒，见血封喉，三息毙命。杨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抬手，从自己颈间扯下一块黑铁牌，抛给身旁侍卫：“传令，凡持此牌者，无论何人，经夹谷关东门，一律放行，不得盘查，违令者斩”侍卫单膝跪接，额头触雪。杨竞舟凝望索醉骨消失的雪丘，轻声道：“她不怕死，只怕输。”索故缓缓收刀入鞘，低语如风：“她不怕输，只怕赢了之后，没人记得她是怎么赢的。”风又起了。雪重新飘落，无声覆盖尸骸、血迹、断矛与未熄的余烬。凤雏城方向，火势渐弱，浓烟却更沉，如一条垂死巨蟒盘踞于天地之间。而在它北面三十里，另一场火，正悄然引燃。那火，不在木梁之间，而在人心深处。是信任之火，也是焚尽虚妄的业火。索醉骨策马奔袭途中，樱弑早已归队，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右手按在刀柄，左手悄悄抚过尾椎那里已无麻木，只余一片温热，像埋着一小块不肯冷却的炭。她抬眼望向前方主将飞扬的红披风，忽然明白一件事：有些功劳，不必抢在别人之前；有些火种，不必亲手点燃，只要风向对了，它自会燎原。而真正的王，并非踩着尸山登顶之人。而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自己必须仰望她的人。雪原辽阔，马蹄踏碎寂静。索家大马所过之处，冻土皲裂，雪雾翻涌，仿佛整座北境，正随这一支孤骑的节奏，缓缓搏动。他们不是去救火。他们是去，点最后一把火。一把，烧尽所有伪饰、所有侥幸、所有以为能躲在暗处看戏的火。索醉骨勒马立于黑鹰崖下，仰头望去。千仞绝壁如刀劈斧削，岩缝间悬着几缕枯藤，风一吹，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翻身下马，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发与一双寒星般的眼睛。“断霜，棠刃，随我攀崖。”“樱弑，斩月，率三十骑，绕行西坳，戌时三刻，准时在东瓮城外槐树坡接应。”“其余人马，原地待命，听号角为令三长一短，即为得手。”她顿了顿，将长槊插入雪中，双手覆于冰凉石壁之上，指尖感受着岩层细微的震颤。“记住，我们不是去捉贼。”“我们是去告诉夹谷关里每一个人”“从今日起，这陇上朔风，只认一个名字。”“索醉骨。”雪落无声。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掠起，手指抠入岩缝，肩胛绷紧如弓，红袍在风中翻卷如焰。身后，断霜与棠刃紧随而上，刀鞘轻叩岩壁，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咚、咚”声。那声音，不似战鼓，却比战鼓更沉。不似号角，却比号角更烈。它敲在雪原之上，敲在关隘之内，敲在每一个尚未熄灭的野心与尚在跳动的心脏之上。凤雏城的火，终将熄灭。但夹谷关的火，才刚刚燃起。而这场火，无人能扑。因为点火的人，早已把自己，锻成了最锋利的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