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诺德托莱多女伯爵内心到底如何辗转反侧、如何谋划家族出路，这些思量终究也只是对她自己而言重要。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对于此刻肩负着帝国南疆门户安危的两广总督府来说，他们是绝对没有半分闲情逸致，去专门搭理一个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得嘉靖那张年轻却已沉淀下几分沧桑的面容忽明忽暗。他并未落座龙椅，而是负手立于御案之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商云良身上，似在等一个答案，又似在等一个承诺。商云良合上奏本，指尖在封皮上缓缓摩挲了一下，指腹下意识压了压袖口内侧那里藏着一枚薄如蝉翼、边缘微卷的银箔，是他方才在板车旁随手刮下的残片，此刻正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那巨爪深处未熄的余温。“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冷刃划开殿中凝滞的空气，“镀银之策，确为当下最可行之法。但臣以为，若仅止于镀，便是舍本逐末。”嘉靖眉峰一挑：“哦国师另有高见”“非是高见，而是不得不为的下策。”商云良抬眸，漆黑瞳仁里没有半分谦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银可破邪，因其质性与妖物所秉之魔力相克，此乃天地自然之律。然银层再厚，亦难敌千次劈砍、百日雨蚀、十年锈蚀。若以寻常工法镀之，三月则剥，半年则褪，一年之后，刀刃犹在，银光已死。届时将士持刃对敌，自以为有恃无恐，实则徒具虚表，反招祸患。”嘉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朕早知这些卫所匠户、兵仗局老吏，惯会偷工减料，糊弄上官。从前造甲，铜钉掺铁；铸铳，药室薄三分；连弓弦都敢用陈年桑皮混麻绳镀银怕是连银粉都不舍得撒匀，拿铅粉混着银泥，刷上三层，便敢报全器覆银，足可驱邪。”商云良颔首：“陛下圣明。故臣以为，与其耗巨资于浮表镀层，不如另辟蹊径造银芯。”“银芯”嘉靖眸光骤亮。“正是。”商云良从袖中取出那枚银箔，屈指一弹，银箔轻颤，在烛火下泛出幽蓝微光，“不镀其表，而铸其骨。以精炼白银为芯，嵌入刀脊之中，贯穿刃身，自柄至尖，一线贯通。再以百炼精钢包覆其外，锻打千次，淬火七回，使银芯深藏于钢骨之内，如血脉潜行于筋络之间。如此，则银性不散，邪气难侵；刃锋愈利，银力愈固。纵使刀身磨损、刃口崩缺，只要银芯未断，此刃便永具破邪之能。”嘉靖听得呼吸微滞，右手不自觉按在腰间佩剑之上那是商云良亲手所赐、剑脊中已悄然嵌入一线银丝的“镇魄剑”。他此前只觉此剑挥斩之时，寒意沁人，戾气自消，却不知其奥秘竟在于此。“那造价几何”他问得极快。“比镀银略高，却远低于镀银之总耗。”商云良语气笃定，“一把镀银刀，银耗一两七钱，工费三钱，折损二钱，合计二两二钱；而银芯刀，银耗不过六钱因银芯极细，仅拇指粗细，长三尺，重不足三两，却可贯透整刃；钢料虽需上等百炼钢，然朝廷既有石见银山之利，又有江南铁冶之基，成本可控。工费稍增，因需专匠分段锻打、银钢合铸，然此法一旦成熟，可设银刃局统管，流水作业，反可摊薄人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嘉靖案头那份工部奏本，声音低沉下去：“陛下，工部算的是银在表面的钱，臣算的是银在骨中的命。前者花得快，后者活得久。前者烧银如流水，后者养刃似养子。十万把镀银刀，三年后剩三万把尚有银光；十万把银芯刀，三十年后，九万把仍可斩妖。”嘉靖缓缓松开按剑的手，指尖轻轻叩击案沿，一下，两下，三下。殿外更鼓恰在此时敲响三声，夜已三更。“好。”他忽然吐出一个字，随即大步绕过御案，亲自取来一方素绢，又自砚池中蘸饱浓墨，提笔便写。朱砂早已备好，他却不取朱批，而是以墨代朱，在奏本末尾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十六个字：“银非饰刃，乃铸其魂；钢可朽，银不可欺。”墨迹未干，他将笔掷于案上，墨点四溅，如星坠尘。“传旨”嘉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即日起，裁撤兵仗局镀银司，于京营左军校场旧址，设银刃局。由国师商云良兼领总监，调户部拨银三十万两为初资，工部抽调熟匠三百，锦衣卫派精锐二百充作监造、守库、稽查三职。凡银刃局所产之刃，每十柄须有一柄送入乾清宫，由朕亲验；每百柄须有一柄送入靖安司密库，由国师验其银芯存续。”他目光灼灼，直视商云良：“朕不管银芯如何锻、如何嵌、如何验。朕只要结果一年之内，京营五万将士，人人佩银芯刀；两年之内，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六省卫所，凡临海、近山、多林、近陵之地，凡易生妖异之所，其主战兵卒，尽换银芯刃”商云良深深一揖，袍袖垂落如墨云：“臣，遵旨。”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未至殿门便已压低嗓音禀道：“启禀陛下、国师靖安司密库急报李崇所押第三批残骸，于入库清点时，其中一块肋骨状残片动了。”商云良霍然抬头。嘉靖面色一沉：“动了如何动法”“非是抽搐，亦非生长。”那锦衣卫千户额角渗汗，声音发紧，“是是自行翻转。自正面朝上，翻为背面朝上。且翻转之后，其断口处，有细微银白结晶，正缓慢析出。”商云良瞳孔骤缩。银白结晶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琉球岛上那怪物被斩断时喷涌的血雾，那血雾在烈日下蒸腾，竟凝成细如霜雪的银色微粒，随风飘散，落地即融，唯余一点刺鼻腥甜。当时他只当是魔力逸散所致，未曾深究。如今看来那不是银不是金属之银，而是某种以银为基质、以魔力为引、以血肉为壤所催生的活体结晶这怪物，竟能在濒死之际，将自身残存魔力与环境中游离银离子强行结合，生成具备微弱活性、甚至可能自我复制的银晶孢子嘉靖已快步走向殿门，袍角翻飞如火：“带路朕要亲眼看看”商云良一步上前，伸手拦住嘉靖去势，声音低沉如铁：“陛下且慢。”嘉靖脚步一顿，侧首看他。“此物若真为银晶所化，触之即染，染之即扩。”商云良语速极快，“银晶喜阴寒，畏烈阳，最惧纯银之气故臣前日令将所有残骸分散封存，又以冰块镇压，并非只为防腐，更是为抑其活性。今夜月隐，殿外阴潮，若贸然开启密库，任其接触外界气息”他指尖微抬，一缕魔力无声游走于掌心，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通体银白的晶簇，晶面折射烛火，幽光流转，竟隐隐传出细微嗡鸣。“此为臣以魔力模拟之银晶雏形。其声，便是共鸣之始。一旦扩散，方圆十丈内，所有含银之物铜钱、锡器、甚至将士刀鞘上的银钉，皆可能被其引动，继而活化。”嘉靖喉结滚动，盯着那枚嗡鸣的银晶，脸色渐渐发白。“那东西能同化银器”“非是同化。”商云良收回魔力，银晶瞬间崩解为齑粉，簌簌落于青砖之上，“是唤醒。它在唤醒所有沉睡的银之灵性，将其拖入自己的畸变循环。若放任其在京城扩散不出三日，京中百万人口，将人人佩银而不知险，家家藏银而自成巢穴。届时，无需妖物来袭，这煌煌帝都，自己便成了最大的畸变之源。”殿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裂一声。嘉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一丝犹豫：“传朕口谕银刃局即刻改制原定银芯，改为双芯：一为银，主破邪；二为汞。”“汞”“水银。”商云良声音冷硬，“银晶喜银而畏汞。汞可渗入银晶结构，使其失衡、脆化、崩解。臣将汞液以秘法提纯、固化，制成细如毫发之汞丝，与银芯并列，嵌入刀脊。银主攻，汞主守；银破外邪，汞镇内变。二者相辅，方为万全。”嘉靖深深吸气，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暖意：“好一个银汞双芯国师，你这是要让朕的大明，从此刀刀带毒，刃刃含煞啊。”“不。”商云良抬眸，烛光映入他眼底，竟似燃起两簇幽蓝火苗，“是让朕的大明，从此刀刀皆为镇妖桩，刃刃俱成锁邪钉。银汞相激，非为杀人，乃为封印。若真有妖物近身，一刀斩落，银光破其形，汞气蚀其魂，断其再生之根，绝其畸变之源此非杀戮，是镇压；非毁灭，是净化。”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钉，凿入嘉靖心神：“陛下，您要的不是一支能斩妖的军队。您要的，是一支能让妖物望而止步、生而自溃、死而不敢复生的天罗地网。”嘉靖久久不语。良久，他转身，从御案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锁，却刻着繁复云雷纹。他手指在纹路间轻轻一按，机括轻响，匣盖无声滑开。匣中，静静躺着一枚玉珏。非是寻常羊脂白玉，而是通体墨绿，其上天然沁着丝丝缕缕的银线，蜿蜒如脉，仿佛活物搏动。“此乃太祖高皇帝登基前，于凤阳皇觉寺后山所得。”嘉靖指尖抚过玉面，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当时僧人言，此玉遇邪则鸣，触秽则冷，埋地三尺，百步之内，蛇蝎尽避。太祖以此玉镇于中都皇城地宫，镇压龙脉。永乐迁都，此玉随迁，深藏乾清宫地库，至今未动。”他将玉珏递向商云良：“今夜，朕将此玉，交予国师。非为供奉，非为祈福朕要国师以此玉为引，将银汞双芯之术，推演至极致。不仅要铸刃，更要铸甲、铸盾、铸箭镞、铸弩机之簧、铸火铳之膛线乃至”他目光扫过殿外沉沉夜色，一字一顿：“铸镇妖塔。”商云良双手接过玉珏。入手冰凉，却在刹那间，一股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顺指尖直冲臂骨那不是温度，是共鸣。是墨玉中沉睡千年的某种古老意志，正隔着时空，与他体内奔涌的魔力，发出第一声应和。他垂眸，看着玉中银线，那银线竟似感应到什么，微微游动，如活蛇吐信。窗外，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悄然撕裂墨色。五更将尽。而属于大明的，真正意义上的“镇妖时代”，才刚刚开始。商云良将玉珏收入怀中，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嘉靖，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还有一事，臣尚未禀明。”嘉靖：“讲。”“李崇所率之队，返程途中，曾在杭州府临安县一处废弃义庄歇脚。”商云良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彼时暴雨倾盆，屋漏如注。李崇亲率人手修补屋顶，于房梁夹缝中，发现一具悬吊枯尸。尸身干瘪，指甲乌黑，颈间无痕，却无半点挣扎之态。最奇者”他微微侧首，烛光勾勒出半边冷峻轮廓：“那尸体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银戒。戒面蚀刻一弯残月，月牙尖端，正指向尸体心口位置而心口处，皮肤完好，唯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银色斑点，如胎记，如锈迹，正随着尸身微弱起伏，缓缓搏动。”嘉靖呼吸一窒：“活的”“不。”商云良终于完全转过身，眸光如渊，“是种。那银斑，与密库中刚析出的银晶，同源。”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嘉靖盯着商云良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干涩：“所以那怪物，并非只在琉球”“不。”商云良摇头，袖袍拂过，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阴风，“它早已来过。只是我们一直没看见。”他抬手，指向殿外指向整个沉睡的北京城，指向北方草原，指向东海之外，指向西南群山，指向一切阴影所能覆盖的角落。“它不是来了。”商云良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它是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们看不见它。”“现在”他指尖微抬，一缕魔力悄然逸散，在空气中凝成一粒细小银晶，悬浮于两人之间，缓缓旋转，幽光森然。“我们看见了。”“而它也看见了我们。”烛火，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唯有那粒银晶，幽幽亮着，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冰冷而饥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