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严密监视，如同无形的蛛网，一直持续到了这帮泰西贵族老爷们自以为万事俱备、只欠动手的这个夜晚的前夕。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而他们那些在陋室中“大声密谋”后形成的所谓“全盘计划”。包括可笑的纵火地点、荒海风骤然变得粘稠而腥甜，仿佛整片南洋的海水都在此刻被煮沸、蒸腾，又冷却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舢板在六名老兵拼尽全力的划动下，如离弦之箭般撕开水面，船尾拖出两道雪白浪痕，直扑三百步外那艘巍峨如山的“海燕”号广船。可就在船身刚要脱离鬼船幽绿光晕笼罩范围的刹那“哗啦”一道粗壮如巨蟒般的水柱，毫无征兆地从舢板正前方不足三丈处轰然炸起浑浊的海水裹挟着碎裂的贝壳与腐烂海草劈头盖脸砸落，整条小船被掀得侧倾三十度，船舷几乎没入水中莱昂诺菈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甩向船帮，额头重重撞在湿滑的桐油木板上，温热的血瞬间混着咸涩海水淌进嘴角。秦百户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单膝跪在剧烈颠簸的船底，左手死死扣住船沿榫卯，右手已将腰间火铳抽出半截不是瞄准水下，而是猛地抬臂，枪口朝天“砰”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海空。硝烟未散，那枚特制的铅弹已化作一道银线，狠狠钉入上方二十丈高处一片翻涌的、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云团中心云团猛地一滞，随即竟如活物般剧烈收缩、扭曲，边缘翻卷出丝丝缕缕的、类似烧焦纸张的灰烬状碎屑，簌簌飘落。云团下方，原本正急速合围的七八个怪物，动作齐刷刷一顿，暗黄色瞳孔中掠过一丝近乎本能的惊悸，划水的频率明显迟滞了半拍。“是阴蚀云”秦百户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国师手札里提过这玩意儿能遮蔽天光、污秽灵气，给底下那些脏东西当伞盖用打散它，它们就废了一半”话音未落，他已将火铳狠狠砸向船帮，借反冲力一个翻身跃起，抄起船头那柄三尺长的铁钩钩尖并非弯刃，而是密布着细密倒刺，钩杆上缠着浸透桐油与朱砂的麻绳“老李网”左侧船舷一名疤脸士兵应声而动，双臂肌肉虬结如铁，猛地掀开船板下一块暗格。里面赫然是一张折叠得极紧凑的渔网，网眼细密如绢，每一道丝线都泛着幽微的赤红光泽，网兜深处还坠着八枚核桃大小、表面刻满蝌蚪状符文的青铜铃铛。“起”秦百户暴喝。两人合力，铁钩与渔网同时扬起，在舢板即将恢复平衡的瞬间，朝着右侧海面那片翻腾最凶、水色最黑的区域，狠狠掷出钩尖撕裂空气，渔网在疾风中“哗啦”一声彻底展开，如一片燃烧的赤色云朵，兜头罩向水面。网坠青铜铃铛在离手刹那，无风自动，发出一串清越悠长、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叮咚”之声水下传来一阵令人心胆俱裂的、如同无数枯骨在砂砾上疯狂刮擦的“咔嚓咔嚓”声。紧接着，七八条布满蓝绿色增生肉瘤、长度超过两丈的粗壮触手，带着浓烈的腥臭与粘液，猛地破水而出，疯狂抽打向那张赤红渔网鞭梢扫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然而，就在第一根触手即将抽中渔网边缘时“叮”一枚青铜铃铛，恰如被无形手指拨动，发出最清越的一声。那根触手竟如遭雷亟，猛地一僵，表面迅速浮起一层细密的、蛛网般的冰霜，随即寸寸龟裂断裂处喷溅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大股大股冒着寒气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扭曲哀嚎的微型人面一闪而逝，旋即被海风撕得粉碎。“有效压住它”秦百户目眦欲裂，双足死死蹬住船底，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双手紧攥钩杆，用尽全身力气向下猛拽渔网在钩杆牵引下，边缘骤然收紧，如活物般裹向第二根探出的触手。网眼上赤红丝线光芒大盛，每一次收缩，都伴随一声清越铃响，每一次铃响，都有一片灰白雾气自触手上炸开，每一次炸开，那触手便黯淡一分，增生肉瘤纷纷脱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水下怪物发出非人的、混合着暴怒与痛苦的尖啸，整个海面如同沸腾的油锅，白沫翻滚，浪涛狂涌。更多狰狞头颅在远处水面此起彼伏，黄瞳闪烁，却再不敢轻易靠近那张悬于水面、铃声不绝的赤红渔网。就在此时，一道比先前更刺耳、更穿透性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撕裂空气“嗖呜”众人只觉头皮一炸，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乌黑流光，自“海燕”号主桅顶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直射来流光尾部拖曳着一线刺目的金芒，仿佛将天光都灼穿了一个洞“轰”乌黑流光精准无比地命中渔网正中心那枚最大的青铜铃铛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嗡”鸣。那枚铃铛瞬间化为齑粉，可粉末并未散开，反而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旋转的、直径三尺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磅礴、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志轰然降临漩涡所向，海面所有翻腾的浪花、所有喷涌的白沫、所有弥漫的灰白雾气，尽数静止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瞬。紧接着，漩涡中心猛地一缩，爆发出万道金光金光如利剑，无声无息，却精准无比地刺入下方每一颗狰狞头颅的眉心“呃啊”凄厉到超越凡俗理解的尖啸，不再是来自水下，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炸开七颗头颅，七道金光，七声惨嚎金光入体，头颅表面立刻浮现出繁复至极、仿佛由纯粹光明构成的锁链虚影，瞬间缠绕、收紧锁链之上，无数细小的金色梵文疯狂流转、燃烧七颗头颅在金光中剧烈扭曲、膨胀，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的、非金非玉的暗金色骨骼。骨骼缝隙间，有无数细小的、形态各异的妖魔鬼怪虚影在疯狂挣扎、嘶吼，却被金链死死禁锢，最终在刺目的金焰中，化为飞灰“噗通噗通噗通”七具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残破躯壳，接连沉入海中，只留下海面上漂浮的、迅速被海水冲淡的黑血，以及那依旧悬浮半空、缓缓旋转、金光渐敛的金色漩涡虚影。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舢板上，所有人，包括瘫软在船底、浑身湿透、额头流血的莱昂诺菈，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如同石雕。秦百户拄着铁钩，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混着海水和血水，从他鬓角滚滚而下。他死死盯着那缓缓消散的金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不是一道箭。那是一道敕令。一道由“海燕”号主桅顶端，那位披着玄色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的存在，亲手射出的、凝聚着某种至高无上权柄的敕令之箭“海燕”号甲板上，方才下令放箭的校尉早已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被两名亲兵死死架住才没瘫倒在地。他身后，所有水手、士兵，无论职位高低，此刻皆已双膝跪地，额头紧贴滚烫的桐油甲板，身体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不是在拜神，是在叩拜那道箭所代表的、足以镇压幽冥、敕令乾坤的绝对力量“海”号旗舰上，俞大猷一直紧握栏杆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他深深吸了一口饱含血腥与海腥的空气，目光越过数十艘战舰的桅杆，投向“海燕”号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撼，有敬畏，有如释重负，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甸甸的决断。他不再看那艘幽灵船，也不再看海面。他转身，大步走向指挥舱，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海风：“传令全舰队，收拢阵型所有火炮，装填实心弹目标海号旗舰左舷，那艘泰西鬼船准备一轮齐射”命令简洁，冰冷，不容置疑。“等等”一个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从舢板方向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莱昂诺菈不知何时挣扎着站了起来。她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剧烈颤抖，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暴风雨中燃烧的幽火。她一手死死按着额头的伤口，另一只手，却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那艘幽灵船破损的船首像下方，一处被幽绿光芒映照得格外清晰的、几乎被海水泡烂的船板缝隙“那里”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变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看那里船板下面有东西不是木头是金属是是锚链不对是是镣铐”她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秦百户，眼中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将军快带人下去船底船底有活人还活着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敲击声就在刚才，金光金光落下之前”秦百户瞳孔骤然收缩。他顺着莱昂诺菈所指的方向，凝神细看。那幽绿光芒之下，船首像基座附近，果然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腐烂船板融为一体的裂缝。裂缝边缘，隐约可见几道扭曲变形、锈迹斑斑的铁环轮廓那绝非锚链，形制分明是锁链是囚禁活物的重型镣铐而就在莱昂诺菈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咚”一声微弱、沉闷、却无比清晰的敲击声，真的，从那幽绿光芒笼罩的、漆黑如墨的船腹深处，幽幽传来。“咚”又是一声。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不屈的韵律。海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俞大猷站在“海”号旗舰的最高处，身影在夕阳余晖中被拉得极长。他沉默地看着那艘被数十艘战舰围困、被幽绿鬼火缠绕、船腹深处却传来微弱敲击声的鬼船，看着舢板上那个浑身浴血却眼神灼灼的泰西女人，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怪物残骸与尚未散尽的金色余晖。良久，他抬起手，没有下令齐射。那只覆盖着厚茧、曾无数次挥动战刀劈开倭寇头颅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收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通过旗语和号角，清晰地传遍每一艘战舰，“所有船只，保持距离，严密监视。派精通水性、胆大心细者，携辟邪朱砂与捆仙索，随同这位莱昂诺菈先生，登船探查。”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海面，最终落在那艘幽灵船船首像下方那道幽暗的缝隙上，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活要见人，死也要弄清楚，是谁，把他们，变成了这样。”海风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那艘幽灵船静静漂浮，幽绿光芒依旧，可在这光芒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眼睛。不是怨毒，不是贪婪。是一种久别重逢的、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怆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