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儿，毫无疑问，就是莱昂诺菈德托莱多本人在暗中推动的。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不过，这倒不是说这个女人的动机相当不纯，有什么阴谋诡计藏在背后。恰恰相反，如果真要追究起来，她的动机纯粹得近乎虔诚，至少在珠江水在晨光里泛着铁青色的冷光，像一匹被撕开的、尚未凝固的旧绸缎。水面之下，暗流无声涌动，裹挟着咸腥与腐气，也裹挟着无数沉没的魂灵那些在吕宋马尼拉港外被推入海中的汤都人，那些被钉在木桩上任潮水涨落冲刷三天三夜才断气的巴朗盖长老，那些被割去舌头后活埋于滩涂、临死前喉管里只余气泡翻涌的妇孺他们的怨念没有随海水稀释，反而在魔力浸染下沉淀、发酵、畸变，如深海淤泥中悄然拱动的菌丝，一路溯流而上，钻入珠江口，潜行过虎门，穿过了黄埔水道，最终停驻在广州城南这段最宽、最缓、最贴近市井烟火的江湾。莱昂诺菈被七八个汉子“护送”着穿过外城窄巷时，天光已由灰白转为刺目的金黄。她面纱下呼吸微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布衣袖边缘，指腹沾了清晨露水与石阶泥痕。奥古斯紧跟半步之后，腰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硬弓，眼神扫过每扇虚掩的门窗、每处堆叠的货箱、每条突然拐出的岔路不是防人，而是防水。他耳朵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声凄厉短促的“噗嗤”，是利爪破肉，也是怨气破茧。他们刚拐进靠近府衙的青石板街，异变陡生。最先是一阵低沉、粘滞、仿佛无数湿皮囊在泥沼里相互摩擦的“咕噜”声，从右侧一条斜插向江岸的小弄堂深处传来。紧接着，三个正在挑粪的老汉脚下一滑，粪桶倾覆，浓稠黄浊泼了一地。可没人去骂，没人去扶因为就在那摊污秽正中央，一块青黑色的、覆满滑腻黏液的脊背，正缓缓拱出地面那脊背两侧，赫然生着两排细密如鲨齿的骨刺，随着它每一次起伏，刺尖便渗出幽绿汁液，在阳光下蒸腾起一线几不可察的淡烟。“水水底下爬出来的”一个老汉失声嘶喊，声音劈了叉。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巨响街口那口供整条巷子饮用的古井井沿轰然炸裂井口黑黢黢的，却不见井水喷涌，只有一只足有蒲扇大小、五指末端皆是倒钩状黑甲的手，猛地扒住了井沿青砖砖屑簌簌掉落，那只手青筋虬结，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碎骨，手腕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泛着荧光的淡紫肉芽巷子里炸开了锅。有人抄起扁担，有人拎起门栓，更多人转身就跑，鞋底在湿滑青石上刮出刺耳锐响。混乱中，莱昂诺菈被人群裹挟着踉跄后退，面纱被一只惊慌挥舞的手掀开一角她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里：那是个蹲在墙根补渔网的老婆婆，枯瘦如柴，眼窝深陷，可那双浑浊瞳仁里，竟映着两簇幽蓝鬼火，一闪即逝。莱昂诺菈浑身一僵，血液骤然发冷。不是恐惧，是某种被洞穿的战栗。她下意识抬手按住面纱，指尖触到颈侧一道早已愈合、却从未褪色的旧疤那是幼年在里斯本港口，被一条挣脱铁链的、发狂的泰西猎犬撕咬留下的。疤很淡，像一道银线，此刻却隐隐发烫。“大姐莫看”奥古斯低吼一声，用身体狠狠撞开两个几乎要扑到莱昂诺菈身上的汉子，一把将她拽向身后。他布满老年斑的手竟稳如磐石，迅速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小精悍、刃口泛着暗哑银光的匕首这绝非寻常管家所有，刀柄缠着褪色的黑丝绒，末端坠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质十字架。就在此刻，远处，一声悠长、苍凉、带着金属震颤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广州城上空的喧嚣不是军中制式牛角号，音色更沉、更钝，仿佛一头远古巨兽在胸腔里碾磨着青铜獠牙。号角声起，整条街道的空气都为之滞涩一瞬。那刚扒住井沿的怪物动作猛地一僵，五指黑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巷子深处，那只刚拱出地面的脊背，骨刺竟齐齐倒伏，幽绿汁液滴落速度骤然减缓。紧接着，是马蹄声。不是零散，不是杂乱，是千锤百炼的踏击，是同一块肌肉在同一毫秒收缩释放的共振“咚咚咚”沉闷如大地心跳，由远及近，踏得青石板嗡嗡震颤，连屋檐垂下的蛛网都在簌簌抖落灰尘。马蹄声未至，一股混杂着铁锈、汗碱与陈年桐油的气息，已先一步灌满整条窄巷。巷口光线一暗。一队骑兵，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铁流，无声无息地填满了视野。为首者身披玄色铁鳞甲，甲片边缘并非寻常明军制式圆润，而是锯齿状凸起，泛着冷硬哑光；肩甲狰狞，形似怒张的蝠翼，翼尖垂下两条暗红流苏，随马势微微飘荡。他头盔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深邃，瞳孔深处却似有熔岩暗涌，目光扫过之处，连地上挣扎的臭虫都瞬间僵直。是周益昌。他并未勒缰，胯下那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竟似通晓人意，马首微扬，鼻孔喷出两股灼热白气，径直朝着井口那怪物奔去马蹄踏地，青石板应声龟裂，蛛网般蔓延开去。“退”周益昌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耳膜上，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冻结血液的寒意。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向那井口。掌心之中，一团核桃大小、不断旋转压缩的混沌气团，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形。气团边缘，空气扭曲，光线被吞噬，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那怪物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了灭顶之灾。它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着溺水绝望与濒死暴戾的尖啸，五指黑甲疯狂抠挖井沿，整个身躯竟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上弹射，带起一片腥风它目标明确不是扑向周益昌，而是扑向他身后巷子里挤作一团、惊恐万状的百姓尤其是那个被奥古斯护在身后的、面纱微掀的异域女子就在它离地三尺、利爪即将撕裂空气的刹那周益昌掌心那团混沌气团，无声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近乎透明的涟漪，以掌心为中心，猛地向外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巷子两侧墙壁的石灰簌簌剥落，几扇糊着窗纸的格子窗“啪”地同时爆裂那扑至半空的怪物，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再猛地掼向地面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诡异扭曲，发出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错位脆响，重重砸在井口旁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烟尘尚未散尽，周益昌的战马已至。马蹄高高扬起，带着万钧之势，狠狠踏下“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怪物头颅连同半截脊椎，被生生踩进青石板缝隙之中，幽绿汁液与暗紫色的内脏碎块猛地喷溅开来，星星点点，溅在周益昌冰冷的玄甲之上，竟如遇滚油，发出“嗤嗤”的轻响，腾起一缕缕带着甜腥味的白烟。周益昌看也未看脚下尸骸，马首微偏，目光如电，精准锁定了巷子深处，那个蹲在墙根、眼窝里幽蓝鬼火尚未完全熄灭的老婆婆。老婆婆枯槁的手猛地一抖，手中那枚豁了口的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周益昌马蹄前方不足三尺处。碗里残存的一点浑浊米汤，表面正诡异地浮现出一张模糊、扭曲、充满无尽怨毒的孩童面孔，一闪即逝。周益昌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冰层下熔岩即将喷薄的征兆。他左手缰绳一收，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抓向那老婆婆，而是探向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铃铛铃铛无舌，表面蚀刻着繁复的、非篆非隶的扭曲符文。他拇指重重一压铃铛侧面一处凸起。“叮”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穿透九幽的铃音，骤然响起音波肉眼可见，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以铃铛为中心，急速扩散涟漪拂过之处，巷子里弥漫的腥气竟如沸汤泼雪，瞬间淡去大半；那老婆婆眼窝里的幽蓝鬼火，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苗，剧烈摇曳，发出“滋滋”的哀鸣，终于彻底熄灭。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剧烈一颤，喉头“咯”地一声，一口混着碎牙的黑血喷了出来，瘫软在地，昏死过去。周益昌收回手，目光终于转向巷口，看向被几个汉子围在中间、面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莱昂诺菈。他视线在她颈侧那道银线般的旧疤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你，”周益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锐利如刀，“刚才，看到了什么”莱昂诺菈下意识想抚平面纱，手指却停在半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怪物爆裂后残留的甜腥与青铜铃音带来的奇异清冽。她抬起头，隔着薄薄的面纱，迎向那双熔岩般的眼眸，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的奇异平稳：“我看到了水在呼吸。”周益昌瞳孔深处，熔岩之色，倏然一炽。就在这时，总督府方向，另一声更加沉雄、更加宏大的号角声，轰然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单点震慑，而是席卷全城的宣告号角声中，夹杂着无数甲胄铿锵、刀剑出鞘的锐响，以及一种低沉、整齐、令人心魂俱颤的诵念之声：“奉国师敕，清妖邪，靖海疆”声音自南向北，自东向西，如浪潮般一波波推向城市深处。那诵念声并非佛经，亦非道咒，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如山岳坠地，带着一种古老、蛮荒、足以镇压万灵的威严。随着诵念声，广州城上空，原本被晨光驱散的薄雾，竟诡异地重新聚拢，颜色由灰转青，由青转墨，最终在极高极远处，凝成一片缓缓旋转的、边缘燃烧着幽蓝色冷焰的混沌漩涡漩涡之下，商云良一袭素白常服，负手立于总督府最高处的望江楼顶。他脚下，并非瓦砾，而是一方由纯粹混沌魔力凝结而成的、不断流动变幻的琉璃平台。他仰望着那片漩涡，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凝重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猫捉老鼠般的兴味盎然。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下方，整个广州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所有奔逃的人流，所有嘶吼的怪物，所有惊惶的鸟雀，所有流淌的河水一切动态，都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时间，在这片混沌的领域里，被强行扭曲、拉伸、凝滞。商云良的指尖，轻轻一勾。“嗡”一声低沉到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接在灵魂深处震颤的嗡鸣，响彻天地。望江楼下，那片由魔力凝成的琉璃平台，骤然爆发出亿万点细碎、锐利、如同星辰碎屑般的银光银光并非飞散，而是如受到无形磁石牵引，瞬间汇聚、压缩、塑形一柄长逾三丈、通体由流动银光铸就、剑脊上盘踞着九条首尾相衔、咆哮不息的混沌龙影的巨剑，凭空生成剑尖，遥遥指向珠江上游，那片因魔力激荡而翻涌着不祥墨绿色浪花的水域。商云良唇角微扬，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时间，落入每一个人、每一个尚存意识的怪物耳中：“断流诛源。”话音落，那柄银光巨剑，无声无息，斩落。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剑锋所过之处，珠江水，静止了。不是表面凝固，而是整条江流，从水底淤泥到水面浪花，从上游支流到下游入海口，所有水分子，所有蕴含其中的怨念、魔力、畸变的生命形态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定义”为“不存在”。时间，重新开始流淌。但流淌的，是死寂。珠江水，依旧在流淌，却再无一丝一毫的生机。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灰白天空，没有一丝涟漪，没有一尾游鱼，没有半点浮萍。水下，那些刚刚还在潜伏、躁动、准备掀起新一轮血腥盛宴的、数以百计的古斯，连同它们体内孕育的、尚未破壳的怨胎，连同那些被水流裹挟而来的、属于吕宋的、属于无数冤魂的、浓稠如墨的怨念结晶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柄银光巨剑的虚影，在江面之上，缓缓消散，留下九道幽蓝色的、久久不散的龙形轨迹，如同烙印。总督府望江楼顶，商云良缓缓放下手。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挥出那一剑的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比墨更黑的污迹，正缓缓洇开，如同活物般，试图向他掌心蔓延。他眉头微蹙，随即舒展。指尖轻轻一弹。一点豆大的、纯净得不带丝毫杂质的混沌火焰，无声燃起，将那点黑污瞬间焚尽，不留丝毫痕迹。商云良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是吕宋的方向，是马尼拉港口，是那座尚未被彻底清理的、散发着恶臭与怨毒的“养尸坑”。他眼中，熔岩翻涌，却不再有兴味，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专注。“俞大猷”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你的捷报，朕收下了。”“现在，该轮到朕，亲自去吕宋，给那些泰西朋友，送一份真正的大礼了。”风掠过望江楼顶，卷起他素白的衣袂。那衣袂翻飞之间，隐约可见内衬之上，用最细密的金线绣着的、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图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