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云良在京城等来了算是迟到的嘉靖。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儿。按理说,皇帝从南京回京,龙辇再慢,走了一个多月也该到了。他计算着日子,估摸着不是昨天就是前天。结果左等右嘉峪关城头的风,刮得人面皮生疼。黄沙卷着碎石,在城墙垛口间呼啸而过,像无数细小的刀子来回刮擦。陈怀忠站在箭楼最高处,一手按在腰刀柄上,一手搭在额前,眯眼望向北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铁锈色的戈壁滩,此刻正缓缓沉入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他没说话。牛羊将也没说话。两人身后,肃州卫李参将、嘉峪关守将商云良、还有刚从酒泉赶来的靖安司副使柳琳策,皆默然伫立。连平日最爱插科打诨的锦衣卫千户赵炳文,此刻也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只把右手紧紧攥着腰间绣春刀的刀鞘,指节泛白。那具挂在枯树上的尸体,已被抬进内城校场,用油布盖着,四周点了四盏桐油灯,火苗被风撕扯得左右摇摆,光影在尸身上跳动,如同鬼魅在喘息。不是人干的。绝不是人干的。陈怀忠脑子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征战三十年,杀过鞑子,剿过流寇,镇过白莲余孽,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堆如山,可从未见过一具尸体,能让人看一眼就从脚底板直窜起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一路冲上天灵盖。那不是恐惧,是本能动物闻到天敌气息时毛发倒竖、瞳孔骤缩的原始战栗。“斥候说,他们发现那棵树时,天刚擦黑。”柳琳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树下沙地翻松,有大量爪痕,深约三寸,呈钩状,边缘整齐,不似狼爪,也不似鹰隼,倒像是某种甲虫的步足。”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展开上面是斥候用炭条粗略画下的痕迹拓片:八道并列的弧形刻痕,每一道末端都带一个锐利的分叉,形如倒钩,间距均匀,仿佛尺子量过。“靖安司旧档里,有类似记载。”她目光扫过众人,“嘉靖七年,福建漳州府海澄县,曾报夜有巨蝎掘地而出,吞牛马,噬人畜。当时巡按御史以为妖言惑众,压下不报,后查实确有其事,共毙七人,毁田三十亩,尸首无存,唯余焦黑沙坑十七处。”“那不是蝎子”李参将皱眉。“不是。”柳琳策摇头,“蝎子尾针有毒,会留刺痕;且蝎子畏光,白昼绝不出洞。而这东西,能在烈日下爬行,能攀树,能悬尸,还能”她喉头微动,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所有人都懂。还能把活生生的人,吊在树上,当祭品。或者,当诱饵。“四十里”商云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从那棵树,到嘉峪关,直线不过四十里。若它们真如斥候所言,成群结队,昼伏夜出,掘沙而行”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指向关外东北方向那一片低矮起伏的沙丘那里地势略缓,沙层松软,水脉浅藏,是戈壁中少有的适合扎营之地,也是历来草原部落南下劫掠的必经歇脚点。“若它们已在沙下潜行十日”“那它们现在,就在咱们眼皮底下。”李参将接话,嗓音干涩。一阵风猛地灌进箭楼,吹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一只秃鹫盘旋而下,落在关墙外一截断木上,歪着脑袋,用漆黑的眼珠冷冷盯着校场方向。死寂重新笼罩。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疾奔而至,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诸位将军京师八百里加急,国师亲笔,加盖靖安司铜印,着即拆阅”陈怀忠伸手接过,拇指用力一搓,火漆崩裂。信纸展开,墨迹未干,字字如刀: “西北异动,非虫即诡。尔等所见,非孤例,乃征兆。 乌斯藏北麓,三日前发现同类甲壳残片,长逾丈,关节处嵌银钉一枚,钉尾刻癸巳二字。 吕宋海舶亦报,苏禄群岛西岸,潮退后现巨大爪印,深达五尺,周遭珊瑚尽化齑粉,海鸟绕飞三日不落。 此非散兵游勇,乃有备而来。 其行有律,其动有节,其食有度非饥兽,乃军阵。 嘉峪关,已成前门。 朕令:即日起,西北九边,凡有靖安司据点,尽数启用照影镜;凡边军将领,无论职衔高低,见甲壳、见爪痕、见悬尸、见沙涌如浪者,不须请示,立斩斩后,以血涂刃,悬于旗杆三日,示警四方。 另:嘉靖十二年冬,陕西布政使司奏甘州卫粮仓鼠患,查无鼠尸,唯余空袋,袋口齐整如刀裁。今思之,恐非鼠患,乃初窥之迹。 商云良 亲书”信纸末尾,还有一行朱砂小字,力透纸背: “它们在学我们。”陈怀忠缓缓合上信纸,手指微微发颤。学我们学什么学筑城学屯田学设驿学编户学铸银钉学刻年号还是学立国他猛地抬头,望向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戈壁暮色正一寸寸吞噬沙丘的轮廓,而就在那明暗交界之处,沙面竟似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不是风。风不会让沙子鼓起一座坟包似的圆丘,又缓缓塌陷。“李参将。”陈怀忠忽然转身,声音陡然拔高,“传我将令即刻调集肃州卫全部火器营,所有虎蹲炮、佛郎机、霹雳炮,尽数运抵嘉峪关北瓮城每门炮配药五十斤,铅子三百枚,引线加长三尺另,命工匠连夜熔炼银汁,以玄铁为模,铸破甲锥三千支,尖端淬银,三日后卯时,必须入库”“得令”李参将抱拳,转身便走。“柳大人。”陈怀忠又转向靖安司副使,“烦请靖安司即刻启动青鸾密网,以嘉峪关为心,半径二百里内,所有驿站、茶寮、驼队、僧侣、流民、乞丐,不论男女老幼,尽数纳入耳目。凡见生人佩银饰、穿灰褐袍、言语带西域腔调者,格杀勿论,取首级验明正身,悬于驿亭门前”“遵命。”柳琳策躬身,袖中指尖悄然掐出一道血痕,滴入随身玉瓶。“商将军。”陈怀忠最后看向嘉峪关守将,“你掌关防十年,最熟此地水脉。我要你即刻带五百精卒,沿关外北侧二十里内所有干涸河床、古井、地窟,逐一探查。但凡见沙面有新翻之痕、土色异于周边、或夜间有幽蓝微光渗出者,不必入内,直接填埋,以火油浇之,引燃”“末将明白。”商云良沉声应下,转身欲行。“等等。”陈怀忠忽又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靖安司敕令”,背面阴刻“癸巳”二字,与乌斯藏所见银钉同款。“这牌子,你带上。”他声音低沉,“若真遇甲壳巨物,切记三事:一,勿近其口器;二,勿触其甲缝;三,若见其甲壳缝隙渗出银灰色黏液,速退百步,掩鼻闭目,以盐水漱口三次。”商云良郑重接过,铜牌入手冰凉,却似有灼烫之意。“为何是盐水”他忍不住问。陈怀忠望向校场方向,油灯下那具尸体的脸,在光影中扭曲晃动:“因为那黏液会钻耳朵。钻进去之后,人就开始学它们说话。”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那只停在断木上的秃鹫,双翅猛然张开,脖颈绷直,喙部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层层叠叠、泛着金属冷光的细齿它仰天长啸,声音已全然不似鸟鸣,而是某种高频震颤的嗡鸣,如同千万只毒蜂同时振翅“退后”柳琳策厉喝。话音未落,秃鹫双爪离木,却并未腾空,反而猛地向下一坠轰整截断木炸成齑粉沙尘暴起,烟雾弥漫中,数十条灰褐色节肢破土而出,如鞭如矛,狠狠抽向箭楼“放箭”“点火”“护将军”号令声、弓弦声、火铳声、惨叫声瞬间炸开陈怀忠反手抽出腰刀,刀光如电,劈向最近一条袭来的节肢铛火星四溅刀刃竟被硬生生弹开,节肢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而那节肢去势不减,直扑他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自旁闪出,手中长鞭如灵蛇缠上节肢,猛力一拽是柳琳策她手腕一抖,鞭梢银光一闪,竟裹着一枚细小银针,狠狠刺入节肢关节缝隙滋啦一阵白烟腾起,那节肢猛地痉挛,啪嗒一声断成两截,断口处喷出大股银灰色黏液,落地即蚀沙成坑,嗤嗤作响“走”柳琳策拽住陈怀忠胳膊,发力向后一拉两人堪堪避过后续三道横扫而来的节肢,身后箭楼木柱已被抽得粉碎,砖石簌簌落下。“它们真来了。”陈怀忠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黏液,舌尖尝到一丝咸腥。柳琳策已抽出第二根银针,指尖捻动,针尖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荧光:“不是来了,是醒了。”她抬头,望向北方那片刚刚还死寂的戈壁,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鼓胀。一座,两座,三座数十座沙丘,正缓缓隆起,如沉睡巨兽的心脏,在暮色中,开始搏动。而更远处,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吞没。黑暗,无声无息,铺天盖地,碾了过来。嘉峪关的梆子声,还在响。一下,两下,三下可谁都知道,这夜,再不会有第四下了。因为那梆子声,已渐渐变了调。起初是“笃笃”,后来成了“噗噗”,最后,竟变成了某种湿漉漉的、带着回音的“咕噜咕噜”仿佛有人,正用喉咙,模仿着沙丘之下,那巨大心脏,缓慢而坚定的搏动。而在关城深处,那具被油布覆盖的尸体,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刮过油布,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一把小刀,在磨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