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中城所掩埋的全部真相，伴随着那一场烧了整整一夜、将城主府上空映照得如同白昼的熊熊烈焰，永远地消散在了戈壁滩那干燥而冰冷的风中，再不得见天日。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这位由一城之主所堕落异化而成的可怖怪物，它在临死之乾清宫内，烛火摇曳，映得龙案上那几只青瓷药盏泛出幽微的光。嘉靖帝端坐于紫檀雕云龙纹宝座之上，指尖捻着一撮朱砂，正对着案头新制的三枚丹丸反复端详。那丹丸不过豌豆大小，通体赤红如血，表面浮着层薄薄银晕，似有活物般微微流转正是俞大猷所授玄门炼化真要中“凝神静气、引阳淬阴”之法初成之相。殿角铜壶滴漏声慢，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像敲在人心尖上。嘉靖忽然抬手，将其中一枚丹丸抛入半空。指尖轻弹，一道淡金色火苗自他指腹腾起，倏忽间裹住丹丸，焰心竟泛起青白之色。丹丸在火中缓缓旋转，不爆不裂，反将火光吸纳入内，越转越亮，最后“啵”一声轻响，散作七点星芒，悬浮于三尺虚空，排成北斗之形。“妙”殿外廊下，甘荷芝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垂帘，落在那七点微光之上，唇角微扬，“陛下此番引离火真意锻赤阳子，火候已稳，灵机自生，再非徒具其表。”嘉靖闻言朗笑，袖袍一拂，七点星芒应声敛去，复又凝为一枚丹丸，落回掌心。他却未收，反将丹丸递向殿门：“国师且看，这颗与方才那颗，可有不同”甘荷芝缓步而入，未行大礼，只略颔首，伸手接过。指尖触丹，微不可察地一顿丹丸内里，竟有细微脉动，如胎心搏动，温热而沉实。他眉峰微挑，忽而屈指一叩丹丸，清越之声竟似古钟鸣响，余韵绵长。再细看，丹丸表层那层银晕，竟隐隐勾勒出极细的云雷纹，与宫墙檐角所刻纹样如出一辙。“陛下以皇城地脉为引，借宫阙金瓦之气为媒，将天子气运暗渡入药”甘荷芝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此非炼丹，是铸鼎。铸一鼎镇邪安民之器。”嘉靖眸光骤亮，抚掌而笑：“正是朕观南洋诸夷，畏威而不怀德，若仅以刀兵慑之，终难久服。然若使其亲眼见我朝圣君焚香炼丹，丹成则星斗垂野，药沸则龙吟九霄彼辈自当匍匐称神，何须多费口舌”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锦衣卫飞鱼服特有的甲片碰撞之声。一名百户单膝跪于丹陛之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启禀陛下广州急报，快马加鞭，三昼夜未歇”甘荷芝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嘉靖神色微肃，示意内侍取来。火漆启封，抽出素笺，但见墨迹犹带潮气，似刚自海风中攫来。嘉靖目光扫过，瞳孔骤然一缩“吕宋岛西岸，甲子湾，昨夜子时，海面忽现异象。万顷黑水翻涌如沸，水下透出幽绿冷光，状若巨目开阖。驻泊水师哨船伏波号探灯照去，竟见水底沉船残骸纷纷震颤，锈蚀铁锚自行拔起，悬于半空；腐烂船板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森白骨殖，竟似人臂人腿，扭曲蠕动俞总兵亲率精锐下船查勘，甫一登岸，即闻礁石之后传来童谣之声，调子古怪，词句不清，唯月圆潮退，骨舟载客八字，反复回环，愈唱愈厉至寅时三刻，童谣戛然而止，海面重归死寂。然伏波号左舷水线以下，赫然多出七道爪痕，深达寸许，其形如鹰，爪尖带血”嘉靖指尖用力，将素笺捏出褶皱。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他沉默良久，忽而将素笺递向甘荷芝：“国师，此乃何物所为”甘荷芝并未接纸，只凝视那纸角未干的盐霜，声音低沉如古井：“非妖，非鬼，亦非寻常邪祟。是蚀骨潮。”“蚀骨潮”嘉靖眉峰紧锁。“是。妖邪侵染海域，最凶险者，非此莫属。”甘荷芝踱至殿中鎏金蟠龙柱旁，指尖抚过冰凉柱身，仿佛触摸着千里之外的咸腥海水，“妖气沉入海底，与万年淤泥、沉船骸骨、溺毙冤魂相融，日积月累，竟成活物。它不显形，不附体，专噬生人精魄与骨髓，更喜寄生于钢铁船骸。凡经其浸染之船，铁锈斑驳处会渗出碧绿水珠，触之如冰，三日后必致船员骨软筋麻，咳血而亡。而它现身之时，必借童谣为引，因稚子纯阳未泄，其声最易勾动海底沉眠之怨念”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嘉靖：“陛下，俞总兵所报骨舟载客，绝非虚言。蚀骨潮已开始聚形，欲以沉船为舟，以骸骨为桨，载着它所吞噬的千万冤魂，逆潮而上，直扑我大明海岸。”嘉靖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震得那青瓷药盏嗡嗡作响。他盯着甘荷芝，一字一句：“如何破之”甘荷芝却反问：“陛下可知，为何蚀骨潮独现于甲子湾”嘉靖眸光一闪，随即沉吟：“甲子湾是当年泰西人最早登陆吕宋，屠戮土著，筑堡立寨之处。尸山血海，尽汇于此。”“正是。”甘荷芝颔首，“蚀骨潮需怨气为食，甲子湾千年积怨，恰是它的脐带。若要斩断，唯有釜底抽薪毁其巢穴，净其根源。”“如何毁”“以阳克阴，以火焚怨。”甘荷芝转身，目光灼灼，“需至阳之火，焚尽甲子湾十里之内所有沉船残骸、礁石缝隙、淤泥浅滩。火势必须连绵不绝，持续七日七夜，方能将盘踞其中的妖氛怨毒尽数炼化，不留一丝一缕。”嘉靖眼中精光迸射：“所需何物”“需三样。”甘荷芝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沉凝，“第一，千斤烈油。非寻常桐油松脂，须以南海麒麟木汁液、吕宋火山硫磺、以及”他目光扫过龙案上那枚赤红丹丸，“陛下新炼赤阳子三十六粒，碾碎混入油中，方可引动至阳真火。”嘉靖毫不迟疑：“准”“第二，百名精通水性、胆魄过人的敢死之士。需通晓泅水、凿船、布油之术，更要能在蚀骨潮显现时，不惧童谣摄魂，坚守岗位。”嘉靖沉吟片刻，断然道：“着锦衣卫南镇抚司，自浙江、福建两省水师中，择百名老兵，赐虎贲铁牌，临阵可先斩后奏”“第三”甘荷芝停顿，目光如电，直刺嘉靖双眸，“需一位持节使者，携陛下御笔亲书敕海平妖诏，亲临甲子湾，于火起之始，立坛设祭，以天子真言为引，以陛下仙力为薪，点燃这焚尽妖氛的第一把火。”殿内霎时寂静。烛火噼啪，映着嘉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他凝视甘荷芝，良久，忽而大笑，笑声震得梁上金尘簌簌而落：“好朕便亲自去”甘荷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躬身：“臣请随驾。”“不。”嘉靖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却已越过殿宇，投向南方那片浩渺烟波，“国师需留守京城，统筹全局。南洋诸国使臣将陆续抵京，泰西人选亦需你亲手把关。甲子湾之事，朕信得过自己。”他缓步走下丹陛，拾起龙案上那枚赤阳子丹丸，置于掌心，任其微光映亮眉宇：“朕已不是那个只能躲在宫墙之内，靠丹炉烟气遮掩恐惧的皇帝。朕的火，既可炼丹，亦可焚妖”三日后，天津卫大沽口。海风凛冽，卷着咸腥扑面而来。一艘通体漆黑、船首无舵无帆的巨舰静卧港湾，船身刻满繁复符箓，船舷两侧，赫然排列着十二门乌黑巨炮，炮口并非寻常铜铁，而是某种泛着幽蓝冷光的奇异金属，炮身上亦缠绕着暗金丝线，隐约可见符文流转。此舰，名曰“镇海”。甲板之上，嘉靖帝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赤金云纹披风，腰悬龙泉剑，发束玉簪，再无半分病弱之态。他身后，并非文武百官，而是百名锦衣卫勇士，人人赤膊，肩背刺着狰狞狴犴，腰挎短刃，手持特制牛皮水囊，囊中盛满混入赤阳子粉末的烈油。他们沉默如铁，目光却如淬火之刀，直刺前方翻涌的灰白海雾。甘荷芝立于码头最高处的旗杆之下，手中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开启，内里铺着明黄锦缎，静静躺着一卷明黄诏书，封泥鲜红如血，印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字朱砂御玺。嘉靖登舰前，甘荷芝上前一步，将木匣双手奉上。嘉靖接过，指尖触到诏书微凉的绢面，忽而开口：“国师，若朕此去未能归来”甘荷芝抬眸，目光澄澈如古潭：“陛下不会。因您心中，已无若字。”嘉靖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穿透海雾，惊起群鸦。他不再言语，转身踏上跳板。足尖离岸刹那，甘荷芝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敕”一道金光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没入“镇海”舰首。整艘巨舰船身剧震，所有符箓骤然亮起，幽蓝炮口深处，隐隐有赤红火苗跳跃。嘉靖立于舰首，迎着猎猎海风，缓缓展开那卷敕海平妖诏。明黄绢帛在风中哗啦作响，字字朱砂，在铅灰色天幕下，如血，如火，如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妖氛蔽海，蚀骨成潮，荼毒生灵，悖逆天道今朕亲临甲子，代天行罚以赤阳为薪，以诏书为引，燃此不灭真火，焚尔等千年怨毒，涤荡万里海疆尔等邪祟，若尚存一线灵智，速速伏诛，免遭炼魂之苦钦此”诏书声落，嘉靖将诏书高高举起，指向甲子湾方向。刹那间，他掌心那枚赤阳子丹丸轰然爆开，化作一道赤金色火流，如神龙升天，直贯云霄火流尽头，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巨大无比的赤金手掌，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朝着甲子湾方向，狠狠一按“轰隆”天地失声。只见那赤金巨掌虚影，裹挟着焚尽八荒的烈焰，挟万钧之势，悍然拍向甲子湾海面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仿佛大地骨骼被强行碾碎的闷响。海面被硬生生压下去数十丈，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凹陷凹陷中心，幽绿冷光疯狂闪烁、挣扎，如同濒死巨兽的最后喘息。紧接着，赤金火焰自那凹陷中心轰然炸开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瞬间将整个凹陷区域变成一个炽白灼目的火球火球之中，无数扭曲的骸骨、锈蚀的铁锚、破碎的船板尽数浮现，又被烈焰舔舐、熔解、化为飞灰那曾令人魂飞魄散的童谣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便被滔天火浪彻底吞没火球持续燃烧，七日七夜。白昼，它如一轮坠入凡尘的太阳，灼烧着每一寸空气；黑夜，它便是海天之间唯一的光源，将翻涌的乌云染成赤红，将逃窜的妖氛映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第七日黎明，火势渐熄。海面恢复平静，唯余一片焦黑的礁石与散发着硫磺气息的灰烬。海风拂过，带来久违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湿润。“镇海”舰缓缓驶回大沽口。嘉靖立于舰首，玄色披风已被熏成灰黑，脸上沾着炭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熔炼了七日真火，沉淀下最纯粹的赤金。甘荷芝依旧立于码头旗杆下。他望着归来的帝王，没有行礼，只是深深望进那双燃烧过地狱之火的眼睛里，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嘉靖凝视着他摊开的掌心，忽然笑了。他解下腰间龙泉剑，连鞘一同，轻轻放在甘荷芝掌中。剑鞘冰冷，却仿佛还残留着七日不灭的余温。甘荷芝合拢五指，握住剑鞘。两人目光在晨光中交汇，无需言语，已有千言万语在无声奔涌那柄剑，从此不再仅仅是斩妖除魔的利器，更是大明脊梁的象征，是这新生帝国，以血肉为薪、以意志为火，在妖魔横行的末世，亲手锻造的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剑。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飞骑疾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启禀陛下广州急报俞总兵率镇海舰队主力，已于昨夜子时，兵不血刃，接收暹罗王都暹罗国王率百官，匍匐于港口，亲捧国玺、贡品，献于俞总兵座前同日，东吁、真腊、柔佛三国使臣，亦在码头列队等候，恳请觐见天朝天使”嘉靖仰天长啸，声震云霄。他伸出手，指向南方那片刚刚被烈火涤荡过的蔚蓝海天，声音如金石交击，清晰回荡在每一个大明将士的耳畔：“传旨即刻于广州设立南洋经略安抚司辖吕宋、安南、暹罗、东吁、真腊、柔佛、苏门答腊诸地设总督一员，总揽军政民政另，命商云良国师，即刻拟旨，昭告天下凡我大明治下，无论华夷，皆为赤子凡愿习我文字、遵我律法、纳我赋税者，即是大明之民此诏一出，永世不易”海风浩荡，卷起他残破的披风，猎猎如旗。远处，初升的朝阳刺破云层，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镇海”舰染成一片赤金，也将嘉靖年轻而坚毅的身影，投在辽阔无垠的大海上，拉得漫长而伟岸，仿佛一柄刚刚出鞘、尚未饮血、却已锋芒毕露、足以劈开混沌的绝世神兵。而在京城，紫宸殿的朱砂诏书尚未干透，广州城头，一面崭新的、绣着九爪金龙与海浪纹章的玄色大纛，已在咸湿的海风中，第一次，骄傲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