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子泰西人，他们此刻的心态，那确实是拧巴到了极点。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平心而论，他们这群人，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关起门来做土财主，哪怕头顶上不过是一个自封的狗屁公爵或者伯爵，但那日子，好歹也是逍遥自在。次日清晨，天光未明，紫宸门内已透出青白微光。乾清宫外的汉白玉阶上，霜色未消，几片枯叶被穿堂风卷着打旋儿，又悄然贴在冰冷石缝间。值守的锦衣卫校尉披甲立如松柏，铁甲边缘凝着薄霜，呼出的白气刚浮起便被风撕碎这冷，是京师入冬前最后一道凛冽的门槛。可宫人们却早不似从前那般战战兢兢了。昨夜后殿那声炸响，比往日沉闷三分，却未见浓烟冲天，亦无火光映窗，只听一声悠长如龙吟的嗡鸣自地底深处滚过，震得檐角铜铃轻颤三下，随即归于寂静。冯保亲自带人巡过一遍，只在后殿门槛处拾得半片焦黑木屑，形似符纸余烬，入手微温，触之即化为齑粉。他盯着那点灰末看了半晌，终是无声揣入袖中，转身便走，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未留。此时，乾清宫东暖阁内，嘉靖尚未升座，却已端坐于蟠龙紫檀炕几之后，膝上搭着一条银线缠云纹缂丝毯，手中正把玩一枚玲珑剔透的千外镜非是寻常御宝使所配之铜框小镜，而是特制的“玄枢镜”，镜背嵌九枚细若米粒的星辉石，随呼吸明灭，宛若微缩星图。他指尖缓缓抚过镜面，镜中倒影并非他自己，而是一幅流动水纹，水纹深处，隐约浮现出西苑璇枢宫后殿的轮廓，连屋脊瓦缝里钻出的一茎枯草都纤毫毕现。吕芳垂手立于下首，腰背微弓，目光低垂，却将皇帝指腹摩挲镜面时那一瞬收紧的指节看得分明。“国师昨夜又成了”嘉靖忽问，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叩，震得案头香炉青烟微微一滞。吕芳未答，只将袖中那半片焦木余烬双手捧出，呈于膝前尺许之地。嘉靖目光掠过，未取，只颔首：“嗯，没灰，便是没门。”话音落处，殿外忽有清越鹤唳破空而至，非是宫苑豢养之物，乃是真正通体雪白、翅尖染金的云翎鹤，双爪紧扣一方乌沉木匣，稳稳落于丹墀玉阶之上。鹤颈微扬，长喙轻叩匣盖三声，其声清越如磬，竟与方才那镜中嗡鸣隐隐相和。吕芳疾步上前，躬身启匣。匣中无他，唯有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浑圆的淡金色光球，静静悬浮于丝绒托架之上，光球内部，一道极细的逆时针金流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仿佛将整条银河压缩于芥子之中。“传送门核心种源。”嘉靖终于抬眸，目光灼灼，“国师亲手炼就”“回陛下，”吕芳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国师亲授法诀，以自身精血为引，融九十九道空间锚定符文于光核之内。此物非器，乃活的。”嘉靖唇角微扬，忽而抬手，竟将那枚光球自匣中托起。光球甫离丝绒，便似感应君王气运，骤然光华大盛，内里金流加速旋转，竟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金色轨迹那轨迹蜿蜒曲折，最终竟在虚空中凝成一个微缩的、正在徐徐旋转的椭圆光门虚影门内幽邃，隐约可见西苑璇枢宫后殿一角，连窗棂上新糊的素绢都纤毫毕现。满殿宫人屏息如死。嘉靖却只轻轻一吹。那光门虚影应声而散，化作无数细碎金尘，簌簌落于他掌心，又倏忽不见。“好。”他吐出一字，再无赘言，却将那光球重新置回匣中，转而对吕芳道：“传旨，今日常朝，不议户部秋赋，不审刑部积案，不听工部河工。朕要百官齐观何谓咫尺天涯。”吕芳垂首领命，袖中手指却不易察觉地蜷紧。他知道，这不是一场朝会，是一场加冕。为那扇刚刚被撬开一线、却已足以撼动山河经纬的门。辰时三刻，奉天殿前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班肃立。朱红宫墙之外，晨雾尚未散尽，琉璃瓦顶浮着一层薄薄水汽，将初升朝阳晕染成一片朦胧金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不是肃穆，而是某种巨大未知将临前的、近乎窒息的期待。连素来聒噪的麻雀，今日也噤声敛翼，栖于檐角，歪头凝望。嘉靖未乘肩舆，竟是缓步自奉天殿侧门踱出。他未着明黄常服，反披一袭月白广袖道袍，袍角绣暗金八卦流转纹，发未束冠，仅以一根素玉簪挽住，赤足踏一双云履，足下竟无半点尘埃。他身后，并无执事太监，唯商云良负手而行，玄色道袍宽大，衣袂随步轻扬，面上覆着一张温润如玉的素面面具，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面具边缘，几缕银发不受束缚地垂落，在晨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冷泽。百官哗然，却无人敢出声。那银发，是真真切切的银发，非染非饰，自生自长，仿佛岁月在此人身上奔涌成河，却只肯留下这一抹刺目的印记。嘉靖步至丹陛中央，未登高台，只于阶前平地驻足。他抬手，吕芳立刻捧上一只紫檀托盘，盘中正是那枚乌沉木匣。“诸卿，”嘉靖声音清越，穿透殿宇，直抵耳鼓，“昨日，朕与国师共参天机，窥得一丝造化玄微。今，愿与众卿同观。”他未开匣，只将手掌悬于匣盖上方寸之地，掌心向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之力沛然而生，匣盖无声滑开。那枚淡金色光球缓缓升腾而起，悬于嘉靖掌心三寸，滴溜溜旋转，金流愈发迅疾，嗡鸣声渐起，由微至宏，如千军万马在耳畔踏过。“此物，名咫尺。”嘉靖声如洪钟，“非金非玉，非符非阵，乃天地灵力所凝之门枢。持此一枚，可于须臾之间，横跨千里。”话音未落，光球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光芒并不灼热，却似能穿透皮肉，直照骨髓。百官本能闭目，再睁眼时，只见嘉靖掌心那光球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不足三尺高、两尺宽的椭圆形光门门内并非虚空，而是清晰映出西苑璇枢宫后殿景象那狼藉的地板、倾倒的炼丹炉、墙上被魔力灼烧出的螺旋状焦痕甚至，光门边缘，还挂着半截飘摇欲坠的旧幔帐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光门之内，赫然站着一人那人一身素净青衫，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三分书卷气与七分凛然正气，正是昨夜被圣旨点名、授正六品御宝使、即日赴分宜赴任的赵贞吉他手持一卷周易，正低头翻阅，全然不知自己身影已被投影于这奉天殿前，置于满朝朱紫眼前“赵卿。”嘉靖声音平静无波，却如惊雷炸响，“尔可知，此刻汝身在何处”光门内，赵贞吉闻声，茫然抬头，目光穿过光幕，与阶下百官惊骇欲绝的眼神撞个正着他脸色瞬间惨白，手中周易“啪嗒”一声跌落在光门内的地板上，溅起一蓬微不可察的灰尘。“臣臣在在璇枢宫后殿”赵贞吉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光门内外，竟似隔着一层薄薄水膜，自己能看见外面，外面亦能看见自己他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光门边缘，竟如探入温润水流，毫无阻碍，却又无法穿透。“朕未召汝，汝亦未至。”嘉靖目光扫过百官煞白的脸，“此门，非幻术，非镜花，乃实打实的空间之隙。赵卿此刻所立之地，确是璇枢宫后殿。朕与国师，亦确实立于奉天殿前。万里之遥，不过掌中一握。”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内阁首辅夏言微颤的指尖、兵部尚书胡守仁额角渗出的冷汗、以及角落里几位勋贵老将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混杂着狂喜与敬畏的灼热光芒。“分宜，距京师，一千八百里。”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自此门开启，至赵卿身影映现，耗时几何”他未等回答，只向商云良微一颔首。商云良素面面具后的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一息。”满朝文武，如遭雷殛连呼吸都停滞了。一息一息之间，跨越一千八百里这岂是人力所能为这已非神迹，而是对天地法则的直接篡改嘉靖却已不再看他们。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光门内赵贞吉脚边那本跌落的周易。光门内，那本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停在系辞上传一页，墨字清晰可辨：“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天地之化，不过如此。”嘉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神性的笃定，“朕与国师所为，非是逆天，乃是顺天而为，为我大明，为我亿兆子民，辟一条生路，开一扇永世之门”话音落处，他五指猛然收拢光门内，赵贞吉脚下那本周易“砰”然一声轻响，竟凭空化为漫天细碎金粉，如萤火升腾，随即彻底消散于光门之中而光门本身，亦如潮水退去，金光收敛，那枚淡金色光球重新浮现于嘉靖掌心，缓缓旋转，温顺如初。奉天殿前，死寂无声。唯有风过宫墙，带起檐角铜铃，叮咚，叮咚，叮咚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所有人狂跳的心脏。夏言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胡守仁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仿佛那刀鞘里封印的不是精钢，而是自己即将失控的魂魄。几位老将相互对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点燃的、近乎野火燎原的炽烈若真能一息千里，若真能瞬息投送甲士江南水患，何须调拨数月粮秣辽东烽燧，何须苦候半月军令倭寇犯境，何须千里驰援只需一扇门，一队兵，便能如神兵天降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嘉靖却已转身，袍袖轻拂，步履从容，重又踱向奉天殿侧门。商云良默然随之。那枚“咫尺”光球，被吕芳再次捧入匣中，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微尘。直至皇帝身影消失于门后，百官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却再无人敢提半个“仙”字，更无人敢言半句质疑。那光门映照出的，不只是赵贞吉的身影，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无可辩驳的、冰冷而辉煌的权柄。当夜，分宜城严府老宅。赵贞吉独自坐在书房灯下，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完好无损的周易。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他指尖抚过书页上“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的墨字，久久不动。窗外，初冬的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发出沙沙轻响。他忽然抬手，将烛台挪近，凑近书页在“化”字最末一笔的墨迹深处，一点极其微小、几乎不可察的淡金色光点，正随着烛火的明灭，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一闪，再闪。赵贞吉的指尖，停在那一点微光之上，许久，许久。他缓缓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边缘镶嵌星辉石的千外镜，镜面幽深，映不出他的脸，只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以及烛火深处，那一点永不熄灭的、来自遥远京城的、微小而磅礴的金芒。翌日，吏部衙门。一份加急密报，由快马递入尚书李默案头。密报仅三行墨字，却让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老尚书，握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分宜严府，昨夜三更，后宅老井，水位骤降三尺。井壁湿痕，呈螺旋状，深逾寸许，触之微温。查井口石沿，有细微灼痕，形如符篆残迹。井水尝之，甘冽异常，饮者一夜安眠，不复梦魇。李默盯着那“螺旋状”三字，目光如刀，缓缓抬起，望向西苑方向。他深知，那口老井，就在严嵩书房后窗之下。而昨夜，严嵩正于书房密会一位自南洋归来的泰西商人，那位商人，据说随身携带一尊用奇异黑曜石雕琢的、形态狰狞的异域神像同一时刻，西苑璇枢宫后殿。商云良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却毫无倦意的脸。他正伏在巨大的黄杨木案前，案上铺开的，不是舆图，而是一张用朱砂与金粉绘制的、结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立体星图。星图中心，并非紫微垣，而是一个被无数金色符文缠绕的、不断收缩膨胀的椭圆光点。他手中朱砂笔尖悬停，笔锋微微颤抖，一滴浓稠如血的朱砂，将坠未坠。案角，一只素白瓷瓶静静立着，瓶中插着一枝早已凋零的梅枝，枝头，却诡异地绽放着一朵小小的、晶莹剔透的冰晶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内里，竟有无数细若游丝的淡金色光流，在无声奔涌、旋转，构成一个微缩的、永恒运转的门。商云良的目光，长久地凝注于那朵冰晶梅花之上。他伸出手指，指尖并未触碰，只是悬于花瓣半寸之外。一股微不可察的、带着空间涟漪的暖风，自他指尖悄然逸散，拂过花瓣。冰晶梅花微微一颤，花瓣边缘，竟无声无息地，剥落下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薄冰。那薄冰在空中悬浮片刻，随即“噗”地一声，化作一粒比尘埃更微小的淡金色光点，倏忽一闪，便彻底湮灭于无形。商云良的瞳孔，在那一瞬，骤然收缩如针。他缓缓收回手，目光移向案头另一角那里，静静躺着半片焦黑的木屑，与吕芳昨夜所呈，一模一样。他沉默良久，终于提起朱砂笔，笔尖饱蘸浓墨，在星图那旋转的光点旁边，写下两个极小、却力透纸背的字：裂隙。笔锋落下，墨迹未干，殿外，一声嘹亮的鹤唳，再度划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