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云良当然知道，现在那个还安安稳稳地待在洛阳城东北角御宝使官署里的“御宝使”，必然是个假货。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而且这个假货的胆子，已经大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他在城里大摇大摆地瞎逛，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跟市井“且慢”一声清越如磬的嗓音，自大堂侧门幽暗处传来，不疾不徐，却似一道无形的冰线，瞬间割裂了满堂杀气。嘉靖拍案而起的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尚余三分力道未落，眉头微蹙，目光如电扫向声源那扇垂着墨青云纹帘的侧门。帘子被一只素白修长的手轻轻掀开。来人一袭鸦青直裰，腰束玄色革带，发束玉簪，足踏云履，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隽，眉宇间却无半分文弱书生气，倒似一柄敛于鞘中、寒光内蕴的古剑。最奇的是他左耳垂上，竟缀着一枚寸许长的银铃，随着步履轻移，发出极细微、极清冷的一声“叮”。满堂武将、锦衣卫千户、随驾参赞皆是一凛，齐齐垂首，无人敢直视其容。连那跪在地上的泰西使者，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浑浊瞳孔里掠过一丝本能的、近乎牲畜见天敌般的战栗。国师。不是“那位国师”，而是“国师本人”。自南安大捷之后，这位执掌仙法、镇压妖邪、连皇帝亦须礼敬三分的玄门至人，便再未现身于军前。只偶尔有靖安司密报传出：国师独坐永昌府北山观星台七日，夜夜仰望紫微垣，未发一言；又或于昆明城外滇池畔枯坐三昼夜，指尖点水成冰，冰面浮出细密金纹，旋即消散。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更没人敢去问。此刻他竟亲临大理事堂，且开口拦下天子旨意。嘉靖眸光微沉，却并未动怒，反而缓缓收回手，重新落座于紫檀宝座之上，袍袖垂落，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了几分：“国师既至，必有所见。朕洗耳恭听。”国师步至堂中，未向龙椅行礼，亦未看那跪地的夷狄一眼，只将目光投向堂外那里，秋阳正斜照在大理城斑驳的城砖之上，光影明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肉眼难辨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沉、旋转、聚散。他忽然抬手，指尖朝虚空一点。“叮。”耳畔银铃轻响。刹那间，整座大堂内所有烛火、油灯、甚至锦衣卫腰间火把的焰苗，齐齐一凝，继而骤然拔高三寸，焰心转为幽蓝，映得众人面庞青白如纸。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淡的、类似雪后松针与陈年墨锭混合的气息。那泰西使者浑身剧震，喉头咯咯作响，竟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双目暴突，眼白迅速爬满血丝，四肢抽搐，口角溢出白沫，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活虾，在地上疯狂弹跳起来“呃啊”他喉咙里迸出非人的嘶嚎，声音陡然拔高、扭曲，竟隐隐透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带着金属刮擦般尖锐的回响。“停。”国师唇间吐出一字。那蓝焰倏然回落，恢复如常。使者瘫软在地，只剩胸口剧烈起伏，瞳孔涣散，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方才那短短数息抽干。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屏住了。国师这才转向嘉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凿：“陛下，此人所言非诈。”嘉靖指尖一顿，眉峰微扬：“哦”“他口中那些天竺土著，并非寻常兵卒。”国师目光终于垂落，落在使者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旁观者脊背发凉，“他们是活祭。”“活祭”兵部侍郎王邦瑞忍不住低呼，“国师此言何解”国师未答，只朝那通译颔首：“问他，永平城中，可有一处地方，每日寅时初刻，必燃一种黑烟缭绕、气味腥甜的香香炉形状，是否似一只张口欲噬的蛇首”通译依言急问。那使者浑身一抖，牙齿打颤，竟语不成句，只拼命点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国师又道：“再问他，昨夜亥时，可曾见城中西南角，有数十具无皮之尸，被拖入一处地窟尸身颈项处，是否皆有一枚赤红指印”使者闻言，面如死灰，涕泪横流，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似连哭都哭不出声。“够了。”国师抬手止住通译，转向嘉靖，声音清冷如泉：“陛下，臣此前推演天机，窥见西南一线，紫气东来之势虽盛，然其下却盘踞一股污浊阴煞，形如巨蟒缠绕永平城郭。此煞非妖非鬼，乃以万民精魄为薪，以怨毒诅咒为引，以血族秘法为炉，炼制一桩伪神之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诸将惊疑不定的脸：“那些天竺士兵，并非怯战畏死。他们是被下了血契，魂魄已半数离体，寄于城中那尊尚未铸成的伪神之内。其肉身，不过一具被抽空了灵性的空壳，行走之傀儡。故而刀劈不惧，箭射不避，闻鼓不进，见旗不趋非是不愿，实不能也。”嘉靖眸光骤然锐利如刀：“血族伪神”“正是。”国师点头，“臣所见天机碎片中，此伪神若成，其威能恐不下于上古山魈、洪荒猰貐。届时，永平城将化为一座活祭坛，十万生魂为其血食，千里沃野尽成焦土。而操纵此局者”他唇角微勾，笑意却无半分暖意，“并非那自称弗朗索瓦的蠢货。真正执棋者，此刻正端坐于永平城中最高处，一面饮着美酒，一面数着我大明将士的性命，计算着这伪神何时能饱饮足够鲜血，破壳而出。”堂内一片死寂。连那锦衣卫千户额角渗出的冷汗，滑落鬓边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嘉靖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一种冰封千里的森然：“所以，那些泰西人，是真想求朕杀他们”“非是求陛下杀他们。”国师纠正，目光澄澈如深潭，“他们是求陛下，替他们斩断那根勒在脖子上的血线。他们甘愿为饵，诱陛下大军攻城，只为在伪神彻底苏醒前，借陛下雷霆之威，将其根基一举捣毁。否则，待那伪神睁眼，第一个要吞噬的，便是他们这些饲主。”嘉靖缓缓起身，踱下丹陛，玄色龙袍曳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他停在那使者身前，俯视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异域面孔，忽然伸出手指，用拇指指腹，轻轻抹过对方额角一道新鲜血痕。血迹微温。“你家那个国王”嘉靖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耳膜嗡鸣，“可曾告诉你，他为何选中你们这群人，做他的监工”使者茫然摇头，眼中只有濒死的绝望。嘉靖直起身，望向国师：“国师，若朕强攻永平，需几日可破”“三日。”国师答得干脆，“但三日之内，伪神若吸足十万生魂，纵使陛下亲率天兵，亦难阻其破茧。届时，它将携滔天怨煞，席卷云南，直扑湖广、江西，所过之处，城池化冢，生灵绝迹。”嘉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犹豫：“那便一日。”国师微微颔首，指尖银铃无声轻颤：“臣，已备妥斩龙钉十二枚，伏羲弓一张，燧人火种一盏。只待陛下旨意。”“传令”嘉靖转身，龙袍翻涌如墨云，声震屋梁，“京营锐卒为锋，靖安司为翼，锦衣卫为爪牙，明日卯时三刻，全军压境不筑垒，不立寨，不遣使，不鸣鼓唯以雷霆之势，直捣永平城心”“命沐朝辅所部，即刻放弃追击东吁残部，星夜兼程，自景东府取道蒙化，三日内务必抵达永平城西三十里，截断其退路”“传朱希忠，率禁军精锐，绕行苍山险径，于今夜子时，潜至永平城北十里外待命待城中黑烟升腾、伪神初醒之刻，以燧人火种焚其祭坛基座，断其地脉”一道道旨意，如金铁交击，字字铿锵，砸得满堂将领热血沸腾，脊骨发烫。嘉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瘫软如泥的泰西使者身上，声音却忽然放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朕，允了。”“告诉他，朕的刀，很快。”“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使者浑身一哆嗦，竟在极度的恐惧中，爆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欢呼，随即昏死过去。嘉靖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龙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弧线：“国师，伪神既为血族所炼，其核心，必藏于何处”国师抬眸，望向大理城外，苍山十九峰巅，那里，暮色正浓，云海翻涌，隐约可见一线极其微弱、却无比刺目的猩红光芒，正从云层缝隙里，悄然渗出，如一道未愈的旧伤。“在其心。”国师声音低沉，“永平城，本无心。伪神之心，即是其炼制之地。而那地方”他指尖再次朝虚空一点。这一次，大堂内所有烛火，尽数熄灭。唯余门外斜照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恰好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以及他抬起的手那只手，正遥遥指向大理城西南方向，指向百里之外，那座被暮色与诡异红光笼罩的永平古城。“在城中，那座供奉鸢尾花圣母的教堂地窖之下。”嘉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裹挟着滇西特有的草木清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气，涌入肺腑。他忽然笑了。不是志得意满的笑，不是睥睨天下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猎人终于看清了猎物咽喉所在时的，冰冷笑意。“好。”“那就先剜了它的心。”话音落处，堂外最后一缕夕阳，被翻涌而来的厚重乌云彻底吞没。大理城头，号角呜咽，如龙吟，似悲鸣。而远在百里之外，永平城那座尖顶高耸、彩窗斑驳的教堂内，地下室深处，一盏青铜蛇首香炉正喷吐着浓稠如墨的黑烟。烟雾缭绕中，一具具无皮尸体静静堆叠，每具尸首颈项处，那枚赤红指印，正随着黑烟的律动，微微搏动，如同一颗颗正在苏醒的心脏。香炉之后，宽大的橡木长桌尽头，那个穿着褪色华服、自称“弗朗索瓦一世”的男人，正神经质地用指甲刮擦着桌面，留下道道白痕。他面前，水晶杯中猩红酒液荡漾，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杯壁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的一抹，妖艳至极的深红唇印。唇印边缘，一滴酒液，正缓缓滑落，像一滴血。与此同时，昆明云南府，璇枢宫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负手望着北方天际。那里，紫微垣星辉大盛，却在星图中央，赫然裂开一道漆黑缝隙，缝隙之中，隐约有无数扭曲挣扎的人脸，无声哀嚎。他身后，一名靖安司老道手持龟甲，甲片上裂纹纵横，血丝蜿蜒，几乎要渗出血来。“师尊”老道声音干涩，“天机乱了。”玄色身影纹丝不动，唯有耳畔银铃，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悠长、清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叹息：“不。”“是它醒了。”“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