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地区的第七部分是爪哇岛和帝汶岛所在的小巽他群岛。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巽他本意为白色，因群岛上的白色火山灰而得名。若是简单粗暴的改名为白山群岛，就与东北的长白山过于类似了。而且音译的巽他已经经常巴达维站在杭州号的舰桥上，海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他没去擦额角渗出的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战栗的亢奋。炮声停了，但余震还在甲板下嗡嗡作响，像一头巨兽刚咽下最后一口血肉后的喉间低鸣。他放下望远镜，镜头里尼德兰亚城东侧城墙塌陷处正腾起灰白烟尘，断砖碎瓦间已有人影如蚁群般攀援而上，黑底金线的汉军旗在缺口上方猎猎展开，旗杆尖端挑着一截烧焦的荷兰三色旗残布，随风簌簌抖落炭屑。“报”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在舷侧，“陆军第三营已控制东门瓮城，缴获火炮十七门，无一发击发；西门守军弃械溃散，未遇抵抗；总督府已由禁军先锋队接管。”巴达维颔首，未言语。他转身时，副官递来一封刚由快艇送抵的密信，封漆印着朱砂钤的“天枢”二字那是靳天风亲署的军机急件。他拆开扫了一眼，纸页上墨迹凌厉如刀：“刘玉龙亚既克，即刻执行清册分户立契三策。凡尼德兰人名下田产、商栈、船坞、糖寮、咖啡园、肉桂林，无论契据新旧、产权虚实、典押几重，一律收归国有。所涉文书，须由通事、土目、华人耆老三方画押为凭。七日内，设南洋垦殖司于原总督府，择日颁爪哇屯田令。”巴达维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橘红光晕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他凝视着那抹火光，直到整张纸蜷曲成灰蝶，无声飘落甲板缝隙。灰烬未冷，他已开口：“传令各舰，卸载蒸汽吊臂与铁轨基桩。命工兵营即刻测绘全城街巷，标注每一处仓库、每一条水渠、每一口深井。另调两艘运煤船，卸空舱室，装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港口外尚未靠岸的十余艘尼德兰商船，“所有尚在港内之欧人商船，连船带货，拖至白沙湾锚地，封存待勘。”话音未落，瞭望哨忽高喊：“西南方向，三桅帆船一艘，挂白旗船首绘双头鹰徽”巴达维抬眼望去。果然，一艘线条修长的远洋商船正逆着退潮缓缓驶入港湾，船艏白旗在风中招展得格外刺眼，旗面中央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双头鹰那是神圣罗马帝国某支贵族商团的徽记。此船不该在此时出现。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早已破产清算，爪哇岛上所有合法贸易航线去年起便被大汉海军以“检疫隔离”为由全面封锁。这艘船，是漏网之鱼还是试探“杭州号，升旗。”巴达维声音陡然转冷，“左舷三号炮位，试射一发开花弹，落点船艏前方五十步水面。”轰水柱冲天而起，碎浪泼洒如暴雨。那艘三桅船猛地一顿，船身剧烈晃动，白旗瞬间被水雾打湿，沉重垂落。“再令：”巴达维手指叩击栏杆，节奏如鼓点，“准其靠泊东码头第七泊位。派通事、禁军尉官、民兵司主簿共三人登船。不许其船员离船半步。所有货物清单、船员名册、航海日志、商团委任状，一个字不许涂改，当场誊录三份。若有一纸损毁、一人失踪、一箱启封”他目光扫过甲板上列队待命的炮手，“即刻凿沉。”副官躬身领命，快步奔向旗语台。巴达维却未再看那艘船一眼。他走向舰尾，那里停着一辆刚由货舱吊出的崭新蒸汽动力绞盘车，黄铜齿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名穿靛蓝工装的技师正蹲在底盘旁调试气阀，袖口沾满油渍。巴达维蹲下身，拾起一根被遗落的铆钉，指尖摩挲着上面细密的螺旋纹路这是广州造船局最新批次的合金铆钉，掺了钨与铬，硬度是旧式铁钉的三倍。他忽然问：“这车，能拉多重”“回提督，”年长技师抹了把汗，声音洪亮，“满压状态下，拖曳力足有八千石拉断两寸粗的锻铁缆绳，只消三息”巴达维点点头，将铆钉轻轻放回工具箱。他站起身，望向尼德兰亚城。城中已不见烽烟，唯见青瓦屋顶间升起缕缕炊烟，混着未散尽的火药腥气，竟奇异地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然而他知道，那炊烟底下，正发生着比炮火更彻底的剥离。此时，总督府内。埃朗斯被捆在一把紫檀木高背椅上，手腕脚踝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皮索，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他不再嘶喊，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一道新鲜的划痕那是禁军校尉的军靴靴尖，正一下一下，缓慢而规律地刮擦着楠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每一声，都像在刮他的骨头。门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青灰色直裰的中年人，面容清癯，左手缺了小指，袖口绣着细密的竹叶纹；左侧是位禁军尉官，腰佩雁翎刀，甲胄未卸，铁护腕上还沾着墙灰；右侧则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人，拎着个牛皮公文包，包角磨得发亮。“多米尼克埃朗斯先生”青衫人开口，声音平缓如诵经，“鄙人陈砚之，奉鸿胪寺敕，暂署南洋垦殖司主事。这位是禁军右营都尉沈铮，这位是民兵司文书赵明远。”埃朗斯喉咙里咕噜一声，像破风箱漏气。陈砚之却不看他，径直走到壁炉旁，伸手拂过一架蒙尘的镀金座钟。钟面玻璃裂开蛛网纹，指针永远停在上午十时四十七分正是杭州号第一发试射炮弹落水的时刻。“总督大人这钟，走得真准。”他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是暗褐色牛皮，烫着“爪哇田土清册”四个朱砂小楷，“今日起，您名下所有地产，无论位于巴达维亚城内、万丹平原、泗水山谷，抑或苏腊巴亚海岸，皆按此册所载，悉数充公。”他翻开第一页，纸页脆响如枯叶。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埃朗斯家族名下田庄二十七处，计田亩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亩；糖寮九座，含蒸馏釜、结晶池、甘蔗压榨机全套；咖啡园五片，总面积一万一千四百亩；肉桂林三处，年采收量约三百担；另有银矿两处，已开采坑道共计一百三十二丈”埃朗斯猛地一挣，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锐响：“荒谬这些契据在阿姆斯特丹商会存档你们无权”“存档”陈砚之终于抬眼，目光如冰锥刺来，“阿姆斯特丹商会去年十月已被贵国议会解散。其全部档案，连同贵国东印度公司账册，已于汉昌六年冬，由我朝海晏号蒸汽巡洋舰自鹿特丹港运抵南京。此刻，正陈列于钦天监星图阁第二十四架第七层与前明永乐大典残卷并列。”埃朗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他张着嘴，却再吐不出一个音节。陈砚之合上册子，递给赵明远。年轻人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新纸，铺在总督府那张曾签署过无数殖民法令的紫檀长桌上。纸是上等棉料，墨迹乌黑，最上方印着双龙戏珠纹章，下方是洪火秀御笔亲书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个大字。诏书正文不过百余字，核心只一句：“着即革除尼德兰东印度公司一切特权，爪哇诸岛自此永为大汉疆域。原住民及归化之汉民、土著，一体编户齐民；夷人产业，悉数收归国有，酌情赐予耕作权。”“总督大人，请用印。”陈砚之将一方朱砂印泥推至桌沿。埃朗斯盯着那方印泥，仿佛盯着一滩凝固的血。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印我的印玺早被你们士兵砸碎了你们自己去捡那些碎片，拼起来盖吧”沈铮一步上前，解下腰间雁翎刀，刀鞘重重磕在桌面，震得纸张乱颤。他俯身，盯着埃朗斯的眼睛：“总督大人记性不好。昨夜，你亲手将印玺交给了我们。就在你挂白旗之前半个时辰。”埃朗斯笑容骤然冻结。沈铮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丝绒小盒。盒盖掀开，一枚雕工繁复的银质印玺静静躺在猩红衬布上狮鹫衔剑，双翼展开，底座刻着拉丁文“ajestatis bataviae”。正是埃朗斯就职时由荷兰国王亲赐的总督印玺。“昨夜子时，”沈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下，“你派心腹仆役，持此印玺与一封密信，欲乘小舟潜出港口，向毛里求斯求援。船未离岸，已被我水师哨船截获。密信在此。”他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羊皮纸，展开一角，露出上面埃朗斯亲笔写就的“速遣舰队，不惜代价”字样。埃朗斯的脸霎时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陈砚之叹了口气，仿佛在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总督大人，您错就错在，以为投降是交易，是讨价还价。可大汉的规矩，从来只有两种：顺者昌，逆者亡。您挂白旗，不是投降，是认罪伏法。而认罪伏法的第一步”他伸手，将那方印玺轻轻按在诏书末尾空白处，“就是盖上这枚印。”朱砂落下，鲜红如血。同一时刻，尼德兰亚城西，原荷兰教会学校旧址。这里已被临时辟为“南洋垦殖司第一登记处”。三百张长条木桌排开，每张桌后坐着一名通事、一名土目、一名民兵文书。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摞新制的“赤契”红纸黑字，盖着“南洋垦殖司”朱印，最下方留着三处签名栏：垦户、保甲长、土目。空气里弥漫着新墨与松烟香混合的气息。第一批被带来的，是城中两千余名华人工匠与商贩。他们被分批引入，按行伍站定。当首位老木匠颤抖着接过赤契，看清上面写着“准予承佃万丹平原北麓水田五十亩，免赋三年，永业可传子孙”时，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额角很快渗出血来。“起来”通事喝道，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大汉的田，是跪出来的是流汗种出来的往后，你们就是爪哇的主人”人群骚动起来，压抑的啜泣声如潮水涌起。有人攥紧赤契，指节发白；有人捧着纸，像捧着失而复得的骨肉；更多的人仰起脸，望着窗外那里，一队蒸汽机车正沿着新铺的铁轨缓缓驶过，车顶烟囱喷吐着雪白水汽，在湛蓝天空下拉出长长的、洁净的轨迹。而在城东，原尼德兰人聚居区“梧桐苑”，景象截然不同。数百名尼德兰人被驱赶到一片空旷草场上，男女老幼混杂，衣着狼狈，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擦伤。他们面前，站着一排禁军，刀出鞘，枪上刺刀寒光闪闪。陈砚之缓步上前，手中高举一卷黄绫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朗声宣读，字字清晰，传遍全场，“尼德兰人等，既已归化，当遵王化。限尔等三日内，携家眷、细软，迁往爪哇岛东南部和顺乡垦殖点。该处设有房屋、农具、种子、耕牛，并设学塾、医馆、祠堂。尔等须习汉语，学农桑，守律令。若敢私藏武器、聚众喧哗、拒不服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惶的脸，“即依大汉律谋逆条，斩立决。”寂静。只有风吹过棕榈树叶的沙沙声。一个穿着考究但已皱巴巴的中年男人越众而出，声音发颤：“大人我等祖辈在此经营百年商铺、庄园、教堂如何能说走就走”陈砚之微微一笑，竟有些悲悯：“百年贵国东印度公司成立不过两百载，而爪哇岛上最早的佛寺，建于大唐贞观年间。你们的百年，不过是掠夺的刻度。而大汉给的，是千年基业。”他转身，指向远处。那里，一群身穿靛蓝工装的汉人工匠正围着一台巨大的蒸汽水泵忙碌，泵体上铭刻着“广州机器局汉昌七年造”的字样。水柱从泵口喷出，如银龙般注入新开挖的引水渠，渠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渠边新栽的一排嫩绿稻秧。“看见那渠水了吗”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它流过的地方，将来会是万亩良田。而你们，将是这良田的第一代耕夫。不是奴隶，不是雇工是垦户。你们的名字，会刻在田埂的界碑上，也会记在朝廷的黄册里。这才是真正的回家。”风忽然大了。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人群脚边。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风里，已裹挟着南洋季风特有的、湿润而丰饶的气息。巴达维回到杭州号时，已是掌灯时分。甲板上灯火通明，水手们正忙着为明日返航广州做准备。他独自走上舰桥，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玉石那是临行前，刘玉龙亲手所赠，玉上天然生成一道蜿蜒金线，形如大陆轮廓。他凝视着玉中金线，仿佛看见它正延伸向遥远的南方。马达加斯加西南的海湾里，五千关军正围着篝火熔炼铁矿；非洲最东南角的河口，七千将士的锄头已翻开第一垄黑土；澳大利亚西南海岸，八支分舰队的蒸汽轮机正昼夜轰鸣，碾碎南印度洋的浪涛大汉的犁铧，已深深插入旧世界的肌理。而这一次，不再有撤退的号角，不再有妥协的契约。只有铁轨向前延伸，蒸汽永不熄灭，赤契上的朱砂，终将染遍整个南半球。海风拂过，带着咸涩，也带着新生泥土的微腥。巴达维将玉石贴在胸口，那里，一颗心正跳得沉稳而炽热，如同脚下这艘钢铁巨舰的锅炉燃烧着，奔涌着，不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