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身处于遥远东方的大明帝国，不仅有着商云良这位横空出世的国师的庇佑，更叠加了自身那套传承千年、高效严密、足以吊打同时期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超强社会组织与动员能力。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这两股力量交相缠绕老六的命令刚落，两名靖安司士兵便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一人按头一人拽臂，三下五除二便将那瘫在地上的“御宝使”翻过身来。他官袍后襟被粗暴掀开一角，露出腰间一条暗青色绞丝革带这本是御宝使制式腰带该有的颜色，可细看之下，那革带边缘竟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灰白锈迹，仿佛久浸阴水，又似埋于陈年棺木之中数载方才掘出。老六瞳孔一缩，脚步未动，右手却已悄然按在刀柄之上。不对。真正的秦玉良，腰带是上个月刚由尚衣监新制，用的是云锦衬里配银钩扣，连陆炳在诏狱提审时都曾亲手摸过，那银钩冰凉沉实，压手得很。而眼前这人革带锈迹，绝非月余之物。“扯开他袖口”老六低喝。一人反剪其双臂，另一人猛地攥住他左手袖管，“嗤啦”一声撕开半尺，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御宝使右臂肘弯处必有的朱砂敕印，亦无锦衣卫百户验身时烙下的铜雀纹记。只有一片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蜿蜒的血管，像一张被水泡发了的旧纸。“不是这个印。”老六声音哑了半分。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冷宫偏殿，陆炳将秦玉良左腕翻转给他看时的情形：那人手腕内侧一道细长旧疤，斜斜穿过脉门，形如断弦。那是东昌府衙大火里，被烧塌的梁木砸中所留，陆炳亲验过三次，连疤痕走向都画进了卷宗附图。老六一步抢上前，左手铁钳般扣住此人左手腕，拇指用力一扳腕骨微响，皮肉绷紧，那道疤，果然不在。“把脸擦干净。”老六嗓音冷得像井底寒铁。一名士兵立刻从怀中掏出块素麻布，蘸了半碗残酒，狠狠按上那张与秦玉良分毫不差的脸。酒液刺痛，那人顿时嘶声抽气，眼角瞬间泛红，可那层浮在面上的、仿佛天生就嵌进皮肉里的浅褐脂粉，却纹丝不动。再擦，再按，再狠搓布面渗出血丝，可肤色依旧匀净，眉峰弧度、鼻梁高挺、唇角微翘的角度，仍如镜中倒影，毫无破绽。老六忽然抬手，止住众人动作。他缓缓蹲下，与地上这人平视，目光直刺其瞳仁深处。“你不是秦玉良。”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震得满屋琵琶弦嗡嗡作响，“你是谁”那人嘴唇哆嗦，眼珠乱转，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编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可就在他张嘴欲言的刹那，老六右手食指，已如毒蛇吐信，倏然点中他右耳后一寸三分处那里本该是耳后翳风穴所在，可指尖触感却异样松软，仿佛按进一团温热的、尚未凝固的蜂蜡。“唔”那人浑身剧颤，口中猛地喷出一口浊气，腥臭扑鼻，竟带着浓重的腐叶与陈年墨汁混杂的怪味。他双眼骤然翻白，瞳孔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灰翳，如同蒙了层薄雾的琉璃珠。更骇人的是，他额角太阳穴处，皮肤底下竟有东西在蠕动细微、迅疾、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微微鼓起，又迅速平复，仿佛底下蛰伏着数十只细小的活物，正顺着血脉游走。老六霍然起身，厉声吼道：“退后所有人退后三步刀尖离他三寸别碰他”士兵们本能听令，齐刷刷后撤。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瘫在地上的人，嘴角竟缓缓咧开一个弧度不是惊惧，不是求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微笑。他喉咙里咕噜作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音节：“国师没错”话音未落，他脖颈处“咔”一声轻响，头颅以一种绝不可能的角度，向左歪斜四十五度。颈骨并未折断，可那姿态，却分明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拧转过去。紧接着，他整张脸开始融化。不是血肉横流，而是如蜡遇火眉梢、颧骨、下颌线所有轮廓都在无声软化、下陷、重新塑形。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密水珠，蒸腾起缕缕白气，那气息钻入鼻腔，竟带着洛阳邙山古墓群深处特有的土腥与幽凉。三息之内，地上躺着的，已非秦玉良。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脸型宽厚，鼻梁略塌，左眉断了一截，右颊有颗黄豆大的黑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腰间束着根磨得油亮的旧皮带正是洛阳城北关帝庙前，每日替香客写祈福疏文的老秀才，王守拙。满屋死寂。连那几个吓瘫的乐师和婢女，都忘了哭嚎，只瞪着失焦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老六脑中轰然炸开王守拙那个昨日清晨，还在知府衙门前青石阶上，给同知大人递过一叠洛阳风物志手抄本的穷酸老秀才当时同知还笑着夸他字好，赏了半吊钱可这老秀才，昨日明明已病殁于自家柴房，尸身今早刚由仵作验过，贴了封条，停在义庄等着明日辰时发丧“假的。”老六齿缝里迸出两个字，手心全是冷汗，“全都是假的。”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主屋后窗。窗外是一方窄小天井，墙头爬满枯藤。他一脚踹开窗扇，寒风灌入，吹得满地残酒与瓜果碎屑打着旋儿飞起。他探身而出，目光如鹰隼扫过院墙、屋脊、邻家屋檐没有异常。可就在这时，天井角落一口废弃的陶瓮里，半截没入泥土的枯枝，正诡异地微微颤动。老六心头警铃狂鸣，不及思索，反手抽出腰间短匕，朝那陶瓮狠狠掷去“当啷”匕首撞上陶瓮内壁，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瓮身应声裂开一道细缝，裂缝中，一点幽绿磷火“噗”地燃起，随即熄灭。一股浓烈的、类似新剥竹笋的清冽气味，瞬间压过了满屋脂粉与酒臭。“竹”老六喃喃。他豁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屋内那张被掀翻的紫檀案几案几底座雕工繁复，却是最寻常的云纹缠枝。可就在他目光扫过的刹那，那云纹间隙里，似乎有极淡的青痕一闪而逝，细看却又只是木纹天然褶皱。“传我令”老六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所有人，即刻搜查此衙门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幅画、每一本书重点搜查所有竹器、竹纸、竹雕、竹简凡沾竹字者，无论大小，一律封存若有发现异样，不必禀报，直接击碎”命令如惊雷滚过，士兵们轰然应诺，身影如鬼魅散开。有人劈开博古架底层暗格，抽出一卷泛黄竹谱，书页间簌簌抖落几片干枯竹叶，叶脉竟是暗红色；有人撬开地板，掀开青砖，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楷的竹简，字迹内容赫然是大明律中关于“妖言惑众”的全部条款，可落款处，却盖着一方从未见过的朱砂印章，印文是三个扭曲古篆“归墟录”。老六独自留在主屋，俯身拾起地上那半块被撕裂的袖布。他捻起布角，凑到鼻端。酒气之下，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甜香，悄然钻入肺腑那是洛阳西市百年老字号“沁芳斋”秘制桂花糖渍梅子的独有气息。而昨夜，陆炳在冷宫审秦玉良时，曾亲口问过：“东昌府衙大火之前，你可曾吃过沁芳斋的梅子”秦玉良茫然摇头，说此生未踏足西市，更不知沁芳斋何名。老六慢慢将布片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原来不是假货太真，是真货太假。真正被关在京师冷宫啃窝头的那个人，才是精心雕琢的赝品。而眼前这具刚刚融化的躯壳，这口陶瓮里闪灭的磷火，这地板下刻着大明律的竹简所有线索，正像一张被无形之手缓缓拉开的巨网，网眼越收越紧，网中央，赫然是洛阳城地下那纵横交错、早已湮灭于史册的隋唐皇城水道他猛然抬头，望向屋顶承尘。那里悬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灯罩内壁，隐约可见几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工匠手笔，而是用极锋利的竹签，反复刮擦而成。痕迹走势，竟与他方才在竹简上看到的“归墟录”三字篆意，如出一辙。老六不再犹豫，抽出腰刀，刀尖对准灯罩一角，运力一挑“叮”琉璃灯罩应声脱落，摔在地上碎成晶莹齑粉。灯架底部，赫然嵌着一枚青玉竹节坠只有小指长短，通体碧透，竹节处却沁着三道深褐色斑痕，宛如干涸的血痂。他指尖刚触到玉坠，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便顺着经脉直冲天灵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画面：暴雨倾盆的东昌府衙、烈焰腾空的洛阳知府大堂、一张张在火光中扭曲尖叫的脸、还有一双悬于虚空、漠然俯瞰众生的、缀满星砂的眼老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可手中那枚青玉竹节坠，却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仿佛一颗沉睡千年的活物，正被他的血气唤醒。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士兵气喘吁吁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头儿后院马厩马槽底下，挖出个铁匣子匣子锁着，可匣盖缝隙里，渗出来的是血”老六攥紧玉坠，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靴底踩过满地琉璃残片，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经过那瘫在地上的王守拙尸身时，脚步微顿。死者翻白的眼球，瞳孔深处，竟映出窗外天井上空那里，不知何时聚起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云，云层翻涌，隐约勾勒出一只巨大无比的、闭合的竖瞳轮廓。云影掠过老六脸上，他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彻底冻结成冰。洛阳城，从来就不是一座城。它是一座坟。而他们，正站在坟茔的正上方，撬动第一块墓砖。老六推开后院虚掩的木门，寒风裹挟着浓重铁锈味扑面而来。马厩深处，士兵们已围成一圈，中间地上，一个乌黑铁匣静静躺在泥水里，匣盖边缘，暗红血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渗出，蜿蜒如蚯蚓，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指向西北方向的、不断延伸的血线。老六蹲下身，无视那刺鼻腥气，伸手按上铁匣。匣身冰冷，却在接触他掌心的瞬间，微微一烫仿佛有团幽火，在厚重铁壳之下，悄然燃起。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回禀国师洛阳御宝使衙门，地下三丈，有竹。”“竹生九节，节节藏尸。”“尸名王秉文，尸名秦玉良，尸名商云良。”“此竹，名归墟。”话音落，他五指猛然发力，咔嚓一声，铁匣应声弹开。匣内无尸，无骨，唯有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淋漓，赫然是以人血写就的七行大字，字字如刀，剜入眼帘：国师驾临，蓬荜生辉。洛阳非城，乃吾之胃。尔等所食粟米，饮之井水，皆吾腹中残渣。欲知真相请君入瓮。归墟主人 敬上绢帛末尾，一枚湿漉漉的、尚在搏动的青色竹心，正随着老六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