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镇的白昼总是被一层挥散不去的浓雾遮掩,而到了夜晚,那些从死水潭中升腾起的瘴气便会顺着栈道的缝隙,爬进镇子最阴暗的角落。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这里被称为下水巷,是雨师镇最低洼的地方,也是整个南疆边陲最肮脏、最污秽的所在。
苏温栀踩着没过鞋底的黑泥,斗篷的边缘已经被溅起了斑驳的污点。
这里的空气不再只是潮湿,而是一种由于大量劣质草药熬糊、腐肉糜烂与排泄物混合而成的焦苦味。
这种味道极具侵略性,顺着口鼻钻进肺里,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豆蔻紧紧抓着苏温栀的斗篷,几乎将整个人都缩了进去。“姑娘,咱们真的要在这儿找那人吗?这里的味道……太难闻了。”
苏温栀神色未动,目光在那一排排紧闭的破烂竹屋间逡巡。她藏在袖中的金针微微颤动,那是医者对极端环境的一种生理性警觉。
她能听见那些门板后传来的,断断续续、如野兽垂死般的嘶吼和喘息。在这法外之地,求医是一场命悬一线的博弈,输掉的人甚至连成为枯骨的机会都没有,只会被丢进后山的万虫坑,化为那些毒物的养料。
最终,她们在一间挂着漆黑木牌的竹屋前停下了。那木牌上刻着一个极其抽象的符号,暗红色的漆痕在微弱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块刚揭下的血痂。
屋前排了一长串神色惶恐的求医者,有的半边身体已经溃烂化脓,有的则由于中蛊而肚腹高耸如鼓,每个人看向那扇紧闭的竹门时,眼里都写满了对“生”的病态渴求与对那传说中“活阎罗”的极度畏惧。
就在这时,竹屋的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响。一名满头大汗的学徒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壮汉走了出来。
那壮汉的腿部被某种毒蛛咬伤,整条腿已经肿胀发黑,渗出令人作呕的黄水,即便是在这恶臭熏天的巷弄里,那股腐臭味依然刺鼻。
学徒摇了摇头,冲着排队的人群冷冷地挥了挥手:“没救了,准备抬走,送到后山去。”
求医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微弱的骚动,随即又迅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种事在下水巷每天都在发生,死亡在这里是最廉价、也最理所当然的注脚。
“等等。”
苏温栀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在这死寂且压抑的环境中,带着一种如寒玉碎裂般的穿透力。她并没有进屋,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多挪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阶下,目光冷淡地落在那壮汉溃烂的伤口上。
学徒愣了愣,随即恶狠狠地瞪了过来,语气横蛮:“哪来的外乡女子?敢在这儿说梦话?我师父说没救,阎王爷也留不住!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苏温栀却浑然未觉对方的恶意,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的一股苦杏仁味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刚才屋内熬制“引毒方”的味道。她缓缓开口,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度专业且冷静的笃定:
“这引毒方里,你师父用了烈性的火麻子和生川乌,想是以刚克刚,强行拔毒。但这人的伤口边缘有暗青色血丝,眼睑微翻,明显是受了南疆冰蛛的阴毒。
你师父的方子少了一味作为药引的寒性‘石耳’,烈火烧阴火,只会让毒素加速攻心。他现在没断气,是因为经脉被药性烫僵了。他不是死于蛛毒,是死于你们那偏激的药性。”
死寂。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竹屋深处,突然传出一声极轻、却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冷哼。紧接着,一只装着碧绿色药液的青骨盅破窗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苏温栀的面门。
那骨盅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药液散发的剧毒腐蚀出了一股淡淡的紫烟,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气。
苏温栀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在骨盅即将触碰到她鼻尖的千钧一发之际,她右手微抬,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何时已捏住了一枚长约三寸的金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