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下水巷时,身后那座死寂的竹屋依然像是一只蛰伏在瘴气里的巨兽。看最快更新小说就来Www.Biquge77.Net
苏温栀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那道隔着青铜面具的目光,正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脊梁骨上,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
“姑娘,咱们快走吧,那个人……那个人不像是活人。”豆蔻直到此时才敢大声喘气,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哭腔,在潮湿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苏温栀脚步微顿,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药囊上,那里已经空了。那一株金线兰是她最后的筹码,换来的是那个怪医一瞬的失控。
那种失控对旁人来说是恐惧,对她而言,却是黑暗中炸开的一道惊雷,让她看清了这深渊下隐约浮现的真相轮廓。
两人并未在雨师镇内停留,而是摸着黑,顺着镇郊那条被泥浆覆盖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三里外的断魂关驿站。
那里是官方深入南疆腹地的最后补给点,也是各路马帮、游方郎中与亡命徒混杂的地界。
断魂关驿站像是一座孤零零的碉堡,在暴雨将至的狂风中发出沉闷的呻吟。
当苏温栀推开驿站那扇沉重的、布满暗红色铁锈的木门时,一股混合了劣质烧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堂内灯火昏暗,几盏摇曳的煤油灯被熏得漆黑,映照出几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粝的面孔。
苏温栀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她将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那层赭色的药粉在汗水的浸润下,愈发显得肤色焦黄且平庸。
她动作利落且克制地整理着略显凌乱的袖口,眼神始终垂落在面前那张油腻的木桌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每一点动静。
就在这时,一名男子拎着半壶烧酒,步履有些轻浮地走了过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深紫色短打,领口处磨损得厉害,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市井气。
他那张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笑容可掬、近乎谄媚的笑意,眼角挤出的褶皱里藏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
“哎哟,两位姑娘,这夜路可不好走啊。”男子大大咧咧地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手里的酒壶顺势往桌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这断魂关的夜里不干净,看两位的行头,是从北边来寻亲的?”
苏温栀缓缓抬头,目光在那男子的指尖上掠过。
他的指甲由于长期接触草药而泛着一种洗不掉的蜡黄,虎口处并没有练武之人的厚茧,反而显得很白净。
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速极快,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瘪的蛇床子,像显摆宝贝似的在手中摩挲。
“我叫霍东临,是个在南疆讨生活的药材商。”男子自报家门,笑容愈发灿烂,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别看这地界乱,只要有霍某这张嘴,没哪座山头是过不去的。姑娘若是想寻个稳妥的去处,霍某倒是能指条明路。”
苏温栀神色不变,眼神中透着一种清冷且戒备的疏离。
“路,我们认得。”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期奔波后的沙哑。
霍东临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冷淡,他嘿嘿一笑,提起酒壶给苏温栀面前的空碗倒了一点残酒。就在那壶嘴下倾的一瞬间,苏温栀的瞳孔猝然收缩。
霍东临拎壶的手势极其古怪——他习惯性地用中指和无名指抵住壶柄的内侧,食指微翘,在倒酒的最后关头,用食指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壶沿。
那是千机谷内务管事在查验库房药油时,才会有的职业癖好。
苏温栀的右手在桌下缓缓握紧,指尖那枚金针已经抵在了虎口。她想起三年前,千机谷负责外务采集的管事中,的确有一个叫霍东临的。
那人由于擅长市井博弈、圆滑世故,深得云水的信任。可随着半年前云水开始清理谷内旧部,这个霍东临便以“告老还乡”为名,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